现在船上只有我一个人摇撸。我摇撸的姿势很笨拙,就像上了岸的鸭子一样,一扭一扭的。我根本不会摇撸,我只会坐船。     小鱼儿站在船头上对着那条渐行渐远的船大声喊道:“龚章~~~”     “龚章~~~龚章~~~”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水面上来回反射,渐渐变成了单调的回音。     默也走到船头:“他人呢?”     “那条船上!”我指着那条已经距离我们十几米开外的小船。     它现在已经跑到了我们的前面。     “快!追上那条船!”     我们三个人手忙脚乱的摇着撸,可是船却很不听话的在原地打着转转。     我还是决定由我一个人来摇撸。     她们两个焦急的站在船头上。     船头终于对准了那条船的方向。     小鱼儿和默站在船头,一直盯着前方那条船:“快!快点~~~!”     现在变成了我们开始追那条船。     风更大了,正好是顺风。     好几次,我们这条船的船头差点撞上了那条船尾。但是每次只差那么一点点。     我们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它跑,我们追;它跑,我们追。     这种场景很熟悉,就像原先站在我家楼下一个叫‘月月’的姑娘一样: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她始终和我保持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距离。最后把我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天更黑了!我们只能勉强看见那条船黑乎乎的影子。     我使出我全身的力气在这条撸上。     我和那条船终于很接近了。     船头碰上了那条船的船尾。     我们这条船剧烈的晃动了几下,差点翻倒在水库里。     下面是黑乎乎的水。     谁知道水底下的鱼会不会在我们掉下去的那一刻会蜂拥而上,吃掉我们的眼睛,来报复我们中午吃掉同类的仇?     那个哑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小鱼儿在默的帮助下,艰难的爬上了那条船,也钻进那条船舱里。     “小鱼儿~~~?”     “龚章~~~?”     默在不停的喊着他们的名字,可是却听不到他们的回应。     又刮过来一阵风,像刀子一样把我们这两条船从中间劈开。     我们的这条船被吹向一边,在水里打着转转。     那条船被吹向另一边,越行越远。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芦苇‘呼呼’作响。     那条船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它像黑夜一样,吞噬着船上的两个人。     我们的船越来越靠近芦苇丛,但是芦苇丛下却是黑乎乎的水。     我们不能再这里上岸。谁知道芦苇丛下面的水会有多深呢?也许只会掩埋住脚背;也有可能会盖过我们的头顶。     “我们这是在哪里?”默呆呆的坐在船头上。     我们的船更像是停在水面上静止不动,那些芦苇丛倒像是一张张幻灯片一样不住的向后退。     “不知道!”     “你记得这个地方吗?”     “我不记得了!而且这里也没有参照物。”     “打电话报警吧!”     “警察找不到我们的!”     “为什么?”     “鸭子湾水库这么大!”     “那怎么办?”     “我们会找到岸的!”我在安慰默,更像是在安慰我自己。     夜黑得像一块平整的幕布;水面也黑得像是一块幕布。     “我有些困了!”默的声音像是一只奄奄一息的苍蝇。     “我们快到家!”     “我感觉我们回不去了!”     “瞎说什么呢!”     我使劲的用撸拍打着水面,想发出一些声响赶跑默的磕睡。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催眠曲一样――软弱无力。     我也累极了。     我只是一个作家,平日里只是坐在家里码码字,什么时候干过苦力活?     我不停的和默说话。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坚强起来,也尽可能的撇掉我的害怕。我要给默一些信心。     “记得!同城聊天室里。”默说。     “你的名字叫做‘没有腿的鸟’。”     “你的名字叫做‘无限循环的根号3’。”     “你为什么叫做‘没有腿的鸟’?”我问。     “我记事的时候,就跟着家人不停的东奔西走。长大后,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流浪!”     “还记得我们见面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你长的一点儿也不像鸟儿’!”     “哈哈哈~~~”我笑了。     默也终于笑了。     默慢慢的站起来,紧紧的把我搂在怀里:“其实我欺骗了你!”     “你骗我什么了?”     “如果我说出来你会原谅我吗?”     “你说!”     “我根本不是那个和你聊天的‘没有腿的鸟’那个女孩!”     “你也挺好!”我的手紧紧握着默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她是我的闺蜜!在你将要和她见面的前几天,死了!”     “为什么?”     “她在医院里被医生下错了药,治死了!”     “所以我遇见了你!”默脸颊上的泪滴在我的脖颈里,滚烫滚烫的。     “那枚戒指就是她留给我的遗物!”     “我把它扔掉了!扔在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前些天我在你的电脑里,看到了她的照片!她结婚了!”     “冥婚?”     “嗯!”     “我们一定会找到凶手的!”     我和默紧紧的搂在了一起。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怀里的默,才是最真实的默。     默的手机响了,是闹钟的铃声。     “我要下去洗澡!”我使劲的挣脱开我的怀抱。     “下面的水不知道有多深!”我紧紧的拽住她:“今天晚上不洗可以吗?”     “不行!”默说的很坚决。     我不松手,也不敢松手。     我怕默跳进水里,便再也不露头了。     默不依不饶,用指甲抓我的手;用牙齿咬我的手。     默还是跳进了水里。     水不深,只在她齐腰的地方。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们的船一直在岸边徘徊。     默蹲在水里。她的身体和黑乎乎的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黑和白。就连不断泛起的波浪,也被染成白色。     我蹲在岸边,细细的欣赏那种难以形容的白。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的观察着默。     默穿好衣服,浑身被冻得不停的发抖。     我紧紧的搂着默,细细的嗅着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虽然没有在家里时那种淡雅的味道,但是现在的味道才是默最真实的味道。     “看!它又出现了!”顺着默手指着的方向,我又看见了那条船。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它出现的很突然。     它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飘荡着,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飘荡。     “我去看看!”我点亮手机的手电筒,踏上小船摇着撸慢慢的向那条船靠近。     我的船头正对着那条船被草帘遮挡住的船舱。它像是一只正长大嘴巴的巨蟒,随时准备把一切可以装进去的食物吞进去。     我的船摇摇晃晃的靠近那条船。     那条船还和我们第一次见到它一样神秘。船上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     “龚章~~~”     “小鱼儿~~~”     里面没有回音。     我笨拙的登上那条船,掀开草帘,船舱里黑乎乎的,龚章和小鱼儿不见了。     我只听见波浪拍打船底的声音:“啪~~~啪~~~”     不对!     是波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这条船的船舱里根本没有底!     我和默终于在水库附近敲开了几户人家的门。     这片水库顿时热闹起来了:有人开动了自家的机动船;有人扛过来自家的小木船;也有人直接跳上我们的那条船上。     水面上,许多只电筒发出来的光,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小鱼儿被打捞上来了,在距离我们十几米之外的水底,被我们那条船上的那张破渔网给打捞上来了。     龚章一只杳无音信。     所有人都在水库里忙活了一个晚上。     天刚亮,有人忽然指着百米开外的水面上尖叫道:“快看!”     那块地方的水面上,像是一条鱼在不停的游动,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花。     是龚章!     他一边在水里游来游去,嘴里一边喊着:我会在水里一直陪着你!     有人把他捞上岸,他又‘噗通’一声跳进水里。一边游,嘴里一边喊着:我会在水里一直陪着你!     这句话好耳熟。     我们上岸的地方,距离我们上船下水的地方,只有几十步之遥。     我们都回家了,只有龚章的家人无助的跪在岸边,看着龚章一直不停的在水里游来游去。     他现在就是一只鱼儿。     三天后,小鱼儿被埋在鸭子湾水库的旁边,我和默都去了。     她的墓碑上,一张小鱼儿双手叠加,端坐在椅子上,手指上那枚黄褐色的戒指格外显眼。     她的眼睛微闭着。     也许那个时候的她,根本就没了眼睛。     她的身后,是一个正在水里游泳的身影。他游得太远,只能勉强看得清他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是龚章。     照片的下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一行字:爱妻小鱼儿之墓。     “唉~~~多好的孩子啊~~~”乡亲们难掩悲伤,一个劲的摇头。     “他已经在水里游了三天三夜了!”     “他一直没有上过岸!”     “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他疯了!”     那条船又出现了,像是刚从摸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在水库的正中间漂来漂去。     它是不是在等待中和下一个走进它肚子里的人?     我们走的时候,龚章还在水里游来游去,是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