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伏嵯峨已经是四岁的大孩子了。     她渐渐也知道了,     她是越川人。     她是伏折渊的妹妹。     她是兰娘的女儿,尽管兰娘从来没有这样告诉过她。     但她的名字是兰娘取的。     又是一年的四月,初春时节。伏嵯峨坐在窗边往下巴望。     “这里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兰娘这样对她讲过。     “那些个臭男人,有了点子钱。就忘了自家的婆娘。”     徐就私下对她这样讲过,似乎是这个意思,她记不得那么长的原话了。     这让伏嵯峨极少上街与街上的孩子玩,孩子们都骂她是婊子养的下贱种。     伏嵯峨眼巴巴地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     她明明记得,就在半年前,街上的行人还是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据说这种衣服叫丝绸,可舒服了。也有的穿着布。那些穿着丝绸的人,就会走进翠香院,兰娘就有钱买吃的了……     伏嵯峨越想越出神。     再回过神来,她还是往窗下探头望着。     来往的人行色匆匆,有个大人拉着背着东西,似乎是很重的东西,把他的背都压弯了,脚上的草鞋破了一半儿,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人流往前走。伏嵯峨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觉得从心底的一股心疼,让她不忍再看。     她移开目光。     另一个大人,盘着头发。这是一个成了亲的人。徐就姑姑好像告诉过她:嫁了人的女人,是要盘起头发的。     这个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和她差不多大。     妇人拉着孩子,孩子不走,仰头看着娘亲,手指着口,哇哇大哭。     他很饿吧,伏嵯峨心生恻隐。     “哎!”     伏嵯峨往窗外探出大半个身子,大声叫他。     “嘿!”     “嘿——”     她的声音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连个回声都没有。这样的景象让她有些无助,她想让阿娘抱抱她。     可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阿娘了。     伏嵯峨索性不叫了,她发觉自己也有些饿了。便出门,穿过走廊,去了哥哥屋里。     翠香院的姐姐们都少了许多,还零星有几点嬉笑调情声。     这个时候,徐就姑姑大概在陪哥哥读书。     “徐就姑姑,我想阿娘了。”     伏嵯峨找到大少爷住的地方,推开门。     伏嵯峨未经扣门询问,让伏折渊与徐就皆是一惊,徐就半晌没有答话。     伏嵯峨却以为,徐就姑姑不满意她只想阿娘了,又连忙说。     “嵯峨也想姑姑的。”     徐就走过来,一手抱着伏嵯峨,一边一手提溜着椅子,让伏嵯峨坐在哥哥旁边。     “徐就姑姑,嵯峨饿了。”     徐就轻笑一声,有心戏弄小嵯峨。     “那到底是想兰娘了,还是饿了。”     让徐就这么一说,伏嵯峨连饿意都消下去一半儿。     “徐就姑姑,大家都不喜欢翠香院了吗。”     徐就在倒水,她顿了一顿。     伏折渊也把手里的笔放下。     “谁告诉你的?”     徐就握着一盏茶走向书桌。     “明明就是这样,人都走了。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向东走。”     “院子里的姐姐也走了。”     “阿娘也好久都不在了。”     伏嵯峨越说越一个委屈模样儿,眉眼低垂,嘴也撅着。阴云布够了,就差几点眼泪凑成一场初春的雨了。     “兰娘很快就会回来的。”     “折渊,和妹妹一起念书。”     徐就只这样告诉她,便转身去准备饭菜了。翠香院的人越发少了,一顿像样的吃食,都要徐就亲手操持。     又过了大半个月, 伏嵯峨左盼右盼,终于把兰娘盼来了。     认字念书真是太烦人了!     等阿娘来了!要阿娘带我出去玩!     伏嵯峨心里是这样想的,她思念的不只是兰娘这个人。还有不用认字念书的自由。     “阿娘——”     兰娘踏上翠香院台阶的那一刻,被飞扑过来的小嵯峨撞得身形一晃,后脚跟使力,大腿绷起,稳住下盘。方才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这丫头。     “叫兰娘——”     兰娘从不许她叫娘。     “是。”     “兰娘哪里去了,嵯峨想您。”     伏嵯峨对兰娘的一腔热烈,被兰娘说没了大半,只好委屈巴巴地问她哪里去了。     “好孩子。”     兰娘圈住伏嵯峨的肚子,有些费力地将她抱起来,在大堂找了个地儿坐。     “徐就,也叫惊……”     “也去把折渊少爷叫来。”     伏折渊这个空当还在念书,以往是跟着先生识字,后来先生也走了——许是世道太乱了。就只好自己研习。     伏嵯峨也与哥哥一同读书,每日认够十个字,不然第二天不许吃饭。这些都是徐就姑姑给她立下的规矩。     伏嵯峨虽然用功不足,顽皮有余。但也学了一些东西。     “聪慧。”     这是先生还在时对这个孩子的评价。     片刻功夫,伏折渊跟在徐就后头。     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徐就向兰娘行礼。     伏嵯峨从前也见过这种礼节,与翠香院的姐姐们给客人行的礼不同,这种礼节胖伏嵯峨觉得十分庄重。     “嵯峨,好孩子。”     兰娘先开口,徐就给伏折渊找了地方坐。     “我不是你的亲娘。”     伏嵯峨一听,眼圈立马就红了。     “那哥哥也不是兰娘亲生的吗?”     兰娘十分无奈的笑了一下。     “哥哥当然是兰娘亲生的。”     “那哥哥也姓伏,我也姓伏!我是哥哥的妹妹!”     伏嵯峨急得声调都高了几分。     “那我也是娘亲生的!”     兰娘眼眉低垂,眉头半皱,有三分不耐烦的神情。     “好,就算你是娘亲生的。”     “孩子,现在外面都在打仗。”     “打仗?”     伏嵯峨瞬间想起她看到的那个孩子。     那个以手指口,饿得哇哇大哭的孩子。     “这就是打仗吗?”     伏嵯峨还在出神儿地想她看见的景况,自言自语地喃喃到。     兰娘猜她瞧见了什么,也许是有人与这孩子说了些什么。兰娘把手搭在伏嵯峨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兰娘……”     伏嵯峨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回应一声。     “因为打仗,所以呢。”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伏嵯峨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像是眼皮里种了东西要破土而出似的,让伏嵯峨很不舒服。     “你也看到了,翠香院的生意越来越不好。”     兰娘说到这里,换了个抱孩子的姿势,让伏嵯峨与自己面对面。     “兰娘养不起你们两个了,养不起了”     伏嵯峨的泪珠应声滚落。     即便是心中有所预感,嵯峨依然痛心落泪。     “兰娘。”     伏嵯峨小声叫她。     “嵯峨只是个小孩子,只是个小孩子。”     “吃得很少很少的。”     兰娘用指尖揩掉她脸上的泪珠。     “哥哥以后和你一起。”     “哥哥会保护你的。”     “好孩子。”     兰娘最后摸了摸她的头,从袖里拿出一根白玉簪插到她头上。簪子是玉兰花样儿的,也刻满了花纹。     玉兰簪在伏嵯峨的头上显得又大又怪异。     徐就上来,给了伏折渊一包钱。     伏折渊从头到尾都是一言不发,像个木墩子似的,他最近的确感受到,饭菜粗糙了许多,兰娘也许久不在翠香院操持生意了。     伏折渊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都是铜板儿。     “我们去收拾收拾衣服。”     伏折渊起身,这句话像是说给兰娘和徐就的。     天下起了雨,没有风和雷,只有雨打在地上的声音,像谱曲似的,叮咚滴答。     伏折渊也不爱出去玩耍,骂伏嵯峨的人也会那样骂他——婊子养的下贱种。     但折渊是个沉静性子,念起书来如鱼得水。他比嵯峨大了三岁,已经可以大概通晓文意了。     不似伏嵯峨,认得几个字。还是徐就姑姑催的。     伏嵯峨一听这话,以为哥哥有主意。     屁颠儿地跟着哥哥收拾衣裳去了。     两个孩子都走远了。     “主儿,您要赌。”     “别赔上咱们的少爷。”     徐就有些不满。     “你僭越了。”     徐就脸色骤变,连忙行礼。     “奴婢失言。”     “徐就,战事起了。”     “战事起了,或许……”     兰娘的目光看向门口——伏折渊出去的地方。     “这就是我的报应。”     二人等了许久,也不见这两个孩子回来。     兰娘骤然想到小嵯峨反应激烈,怕她寻短见,命徐就去找。     却在翠香院大堂门口找到了拿好包袱的二人。     伏折渊在和伏嵯峨说话。     一见徐就来了,伏折渊停住话茬。两个人一起仰面看向徐就。     徐就这才看清,小嵯峨哭的泪眼婆娑,鼻头是红的,鼻涕都快流到嘴里头了。徐就连忙拿帕子给她擦干净,把帕子丢到一边。     兰娘也走过来。     “折渊,照顾好妹妹。”     伏折渊很听话,他撑开伞,牵着小嵯峨走下翠香院的台阶。     哭昏了头的小嵯峨下了台阶,猛然一淋雨,清醒过来。哭着往台阶上跑。     她绊倒了。     伏折渊本想拉她,可伏嵯峨却犟得很,硬是要回。     伏折渊只好作罢,把伞给她撑着,尽量不让妹妹淋着雨。     兰娘在大堂口居高临下的看着。     伏嵯峨终于走到了最高的一层台阶。     “啪——”     兰娘抬脚,     她飞出去,又回到雨里。     伏折渊跑回去给小嵯峨撑伞。     伏嵯峨站定,往翠香院的方向看去,兰娘和徐就都不见了踪影。     她无助地大哭起来。     瘦小的伏折渊撑着一把大伞,静静地看着她。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校花的全能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