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己认可的人认可，究竟能產生多大的力量？


    具体老汤尚不清楚。


    听完李安一番话，他只觉消耗殆尽的干劲从他体内各个角落重新喷涌而出，然后匯聚，形成了一股新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孩子来了。"


    李安收回目光看向老汤一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上课，我去做饭。"


    老汤点点头："今天还有几个孩子。"


    李安："下午还有两个，一会马可下课我们开饭。"


    一顿，"马可这个孩子挺有意思，你先感受一下，他的作业你听听就可以让他过了，今天他要学一个新曲子。"


    -


    李安回到客厅，正在说悄悄话的王小虎和马可停下。


    "老师早。"


    "早，进去和汤老师上课吧。"


    "嗯。"


    马可刚听王小虎说刚才给他上课的是一个很酷的光头老师，马可第一时间想到了强到恍惚的琦玉老师。


    果然，推门走进书房，马可便被钢琴前的高大身影所震撼。


    "汤老师好！"马可上来便是一个九十度鞠躬，"我叫马可，马可·波罗的马可，请多指教！"


    "很高兴认识马可同学，"老汤立马学著马可的语气笑著说道，"就让我们一起度过接下来一小时的快乐时光吧，请多指教。"


    哇塞！！马可有些难以置信，琦玉老师居然给他回应了！！


    "五分钟热手。"老汤看了眼时间，"现在开始。"


    马可："好的.汤老师！"


    -


    客厅。


    王小虎"嫌弃"地看著趴在书房门口的某老师，心说老师想听就光明正大的进去唄。


    李安还真就是单纯地好奇一下，他还记得第一次给马可上课的时候，马可一下给他弄蒙了。


    但是老汤听起来就很从容了。


    有一说一，老汤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让我们一起度过什么什么之类的话打死他他也说不出口。


    过於二次元，不过想来应该正对马可的胃口吧。


    听到马可开始热手，李安悄声回到沙发上。


    "老师，吴老师和金老师怎么没来。"王小虎小声问。


    李安："他俩还在国外，汤老师这趟自己来的。"


    王小虎："汤老师来旅游吗？"


    李安："算是吧，汤老师这趟来要待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你会经常见到他。"


    王小虎："哇，他也住这吗？"


    李安："他不住这，你自己有地方住，你刚才感觉怎么样？"


    王小虎："和汤老师上课吗？"


    李安："嗯。"


    王小虎想了想："挺好的，汤老师和我强调了左手的重要性，教了我两个练习左手的方法，还给我讲了俄派钢琴的旋律线


    条。"


    李安："收穫挺大？"


    王小虎："嗯！"


    李安笑："那以后就让汤老师给你上课怎么样？"


    王小虎弹射而起："！！！"


    李安连忙："嘘！"


    接著瞪眼压低音量，"这么开不起玩笑呢。"


    听到开玩笑王小虎才委屈的长出一口气，满脸埋怨的做了个鬼脸。


    "行了，你妈已经给你报名了，你放心吧。"


    王小虎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愤怒"中，脸上一点也没有惊喜的表情，只哦了一声。


    李安心笑还挺有脾气，起身道："来给我帮忙。"


    王小虎愤愤地跟著李安来到厨房，李安让王小虎等下也洗个手。


    接著他正洗著，王小虎就凑过来把手挤到了水池里面，抢水不说还李安手背上的皂液泡泡。


    笑闹间王小虎终於又乐了，隨后拨葱的时候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老师我先和你说好，除了你我不和任何人学琴。"


    语气听起来带著一种刻意的隨意，可无意中扬起的音调还是让人听得出里面包裹著一层紧张。


    李安没回头："赶紧拨你的葱。"


    王小虎："我没耽误时间啊，我都拨了两颗了。"


    过了一会，"那我就当我们说好了。"


    李安："你以后去国外上学，钢琴还不练了？你以为你上了指挥系就不用练钢琴了？"


    王小虎："那我就不去国外上学了。"


    李安："爱去不去，反正又不是我想学指挥。"


    王小虎："那我不学了。"


    李安："那太好了，给你妈省钱了。"


    王小虎："老师！"


    气不过的王小虎直接起身跑来抱住李安胳膊开始摇，活脱脱一个玩不起的小朋友开始和大人耍赖。


    李安知道王小虎就想听他说一句舒心话，可这他不能惯，虽然王小虎现在的气性改了很多，但只要王小虎来这套，他就得打击。


    和谁这样都不行。


    "你给我鬆开，耍赖滚回家去耍。"


    李安话没说完，王小虎直接放手。


    见王小虎回到墙角继续拨葱，李安心说行，有进步。


    他刚转回身，就听身后一声嘟囔："老师我没耍赖。"


    李安没搭理，继续洗带鱼。


    五分钟后，


    "老师我剥完了，还干什么？"


    "剥蒜。"


    五分钟后。


    "老师我剥完了，还干什么？"


    "会捡豆芽吗？"


    "会一点。"


    "那就捡一点就行了，冰箱里自己找。"


    王小虎去冰箱里找出豆芽回到厨房，李安让他去外面找个地方拨。


    这次王小虎心里真委屈了，可紧接著他就听到老师说："带鱼腥。


    "


    一屁股坐下，王小虎没吭声，打开塑胶袋一根一根捡起豆芽。


    过了一会，"不腥。"


    王小虎看不到的地方，李安笑了笑。


    笑著他又嘆了嘆，他在想刚才他是不是有点过了，他明白孩子的想法。


    李安看不到的地方，王小虎说完不腥之后心里舒服许多，同时他也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不该那样，他知道老师是和他开玩笑的。


    -


    厨房里师生二人各自反思著，书房里老汤也在反思。


    他刚才说李安压了王小虎的进度，现在听完马可的演奏之后，他似乎意识到李安刚才那番解释更多的是给他留面子。


    基於他之前的教学经验与习惯，他刚才听完王小虎的演奏得出的结论是——王小虎应该提升难度了。


    可李安告诉他王小虎要走指挥，所以需要考虑整体的学习安排进度。


    而现在听了马可的演奏，他有种预感，恐怕李安的每一个学生都被压了"进度"。


    他以为王小虎只是个例。


    换句话说，不是李安压了孩子们的进度，而是他们太过讲求所谓的效率，再联繫李安刚才后面的话，老汤算是对李安的教学方法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相对於主流教学的快，李安慢得不是一点半点。


    可或许就是这样的慢教学，才能让马可在这个阶段弹出如此清晰的节奏分句，尤其是对於速度的把控。


    按马可手上的功夫，本不该出现这样的能力。


    老汤並非被李安最后那番话感动才得出此结论，他还是基於经验之下的观察。


    马可的音乐感觉远不如王小虎。


    所以想用这种寻常可见的天赋弹出这样的分句，只能说孩子在这方面下过真功夫，而这真功夫的背后毫无疑问就是老师的方法。


    李安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


    同作为钢琴老师，老汤不得不好奇。


    如果他是马可的老师，他绝对没有办法让马可在这样的水平阶段弹出这样的句子。


    仅仅是强调把谱面细节做到极致，他不信，绝不可能。


    "汤老师，这首曲子可以过了吗？"马可收手问。


    老汤点点头："没问题，你今天要学一首新曲子，你知道是什么吗？"


    马可翻开考级教材："亨德尔的萨拉班德。"


    老汤："准备考级的曲目吗？"


    "不知道，"马可挠头，"老师没说要考级，我说我想再试试巴洛克时期的其他作曲家作品，老师就让我弹它。"


    哈？学生还能自己选择想弹的作品吗？


    老汤顿时感到有些有趣，不过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马可说这话给他的感觉，他从没见过一个考级阶段的孩子会主动和老师说自己想弹某一时期作品。


    而马可的原话还是巴洛克时期其他作曲家的作品。


    "你都弹过哪些巴洛克时期作曲家的作品？"老汤不禁好奇发问。


    马可："巴赫父子的作品都弹过，还有维瓦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卡里米西的一首小品。"


    卡里米西？


    老汤一阵眼晕，他居然不知道这是哪位作曲家。


    "亨德尔也很不错，"老汤将话题引开，"这首萨拉班德名气非常大，你知道萨拉班


    德舞曲吗？"


    马可："萨拉班德是西欧古老舞曲的一种，十六世纪初由波斯传入西班牙，十六世纪后期传入法国，十七世纪前半叶起常出现於德国古组曲。"


    老汤：".很好，预习过了？"


    马可："没有，这周没有时间练琴。"


    老汤："那你很了解这些舞曲啊。"


    马可有些不明白汤老师为什么这么说，这不是老师常给大家讲的东西吗，就这个萨拉班德舞曲，夏令营期间他至少听过有五次。


    "不不，我只知道一些歷史，车琳是真的懂，她能做曲式分析。"


    曲式分析？


    老汤快晕了，这些孩子都是附小出来的吗？


    "你知道曲式分析？"


    马可不好意思道："我只是知道曲式分析这个词，车琳能在谱子上写出来。"


    如果不是亲耳所听，老汤真的很难相信。


    拋开车琳不谈，马可能张口就把萨拉班德舞曲讲出来，这一点已经超过绝大多数琴童。


    就算隨便找个钢琴艺考生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按照老汤之前的教学思路，接下来应该由他讲谱子。


    不过鑑於这段小插曲，他有点不敢贸然给马可讲，"马可同学，平时李老师怎么给你讲一首新作品。"


    马可："老师会让我先读谱。"


    老汤："好，试试。"


    马可盯著谱子看了一会："庄严的，二三拍，第一小节旋右手有个弱起，左手要注意下行音"


    马可一边嘀咕著，一边拿笔圈圈画画，老汤就在一旁听著，越听心里压力越大。


    真的，他真觉得李安高估他了。


    他没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且不说马可手上的功夫，就这读谱的功夫，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李安日常中究竟是怎么教学的？


    老汤心里的问號越来越大。


    "汤老师，您能给我示范一下这里吗？"


    老汤心说自己终於有点作用了，起身来到马可身侧。


    深呼一口，老汤一时间竟还有点紧张，生怕没有给马可示范好。


    弹手落指，庄严的和弦顿时充满整个书房。


    三小节弹完，老汤低头说："这里全曲只出现了一次，你需要注意的不只是和弦，还有上方音，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可点头，提笔在几个和弦上写出"上方音"，"汤老师，这首曲子有些悲凉。"


    "是啊。"老汤点头，"曾经西方葬礼上常用萨拉班德舞蹈，他需要我们用庄严的情绪来演奏。"


    马可立马看向开头，"slostately。"


    老汤一笑："对，演奏的速度不能过快，来试试吧，注意萨拉班德的第二拍需要被强调。"


    马可点头，然后认清前两组和弦便落下了手指。


    "噹！"


    老汤提醒，"刚才你有说第一小节有弱起，所以这里。"


    "明白！"马可立马收手，重新调整用


    更弱的力量按下了第一个和弦。


    老汤看得出马可有意想控制音量，於是他再次打断马可："尝试著用指肚去轻轻抓，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可再点头，按照汤老师的指示再次落指，这次出来的音响效果弱而不失饱满，音乐所蕴含的情绪也一同出现了。


    二十分钟过去，眼见快要下课了，老汤才给马可讲了八小节不到。


    这对於老汤还是第一次，如果换作以往，恐怕对於马可这种水平的孩子弹这首曲子，他得讲一大半。


    他並没有刻意地去放慢速度，只因为孩子的脑海里有东西，他看得出孩子想弹出一些东西，所以他的讲解速度也隨之慢了下来。


    他好像抓住了一点李安的教学思路，想给孩子提供一个可以探索的空间，然后陪著孩子一起慢慢探索，然后在这个过程中给孩子讲述如何来演奏。


    区别於传统教学中的老师要求你这么弹，李安把它反过来了，现在是孩子想要如何弹，老师负责提供技术教学支持。


    都是学习演奏技法，李安的方法无疑能让孩子学到了技术中最为精髓的部分——如何运用。


    然而真正的难点是如何把教学反过来，给他一个如此现成的马可，他也能放慢速度，用最细致的方式给马可讲内容。


    再一次地，老汤对李安的佩服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李安实在太有耐心了。


    现在缺的是有教学技术的老师吗？


    或许並不是，现在缺的是有耐心的老师。


    就在老汤觉得他找到点感觉的时候，眼前吱吱呀呀的琴声忽然出现了一丝变化。


    马可正弹到的部分引起了他注意。


    左手一段连续音型，马可用手腕带动的同时还做了一点点控键。


    这？


    紧接著老汤紧锁的眉头一点点鬆开，他得收回刚才的想法。


    相比李安而言，有教学技术的老师也是稀缺的。


    所幸所幸，老汤也算即时看懂了这个细节，並从中学到了一个非常妙的教学技术。


    还得是李安啊。


    现在他算是彻底明白马可为什么在这个阶段能把每一个分句弹得那么清晰。


    大拇指送上，送给学生，也送给老师。


    "保持，声音不要飘。"


    "嗯！"


    -


    厨房里，李安正在教王小虎炸鱼。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师生二人同时回头。


    小车："老师，到了两个快递。"


    李安："OK。"


    王小虎："额，老师让我穿的。"


    小车噗嗤一声，王小虎穿她围裙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笑。


    "老师在教我如何炸鱼。"王小虎的声音略带一点得意，"今天的葱和蒜都是我拨的，豆芽和韭菜是我捡的。"


    "不错，有进步。"小车点点头，接著转向老师，"老师我语文作业写完咯。"


    李安："切肉。"


    小车："好嘞。"


    王小虎："."


    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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