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他的伤

    江晓琳下了客车，沿着小路往家走。她的行李不多，最重量级的还是她的书，虽然没有上个学期那一大摞那么夸张，可也沉甸甸的，拎着它们越发想起上次帮自己拎书的男人，心头又一阵酸涩。
    推开周家院子门，周苹跟周和都在家呢。周苹正准备做饭，周和难得的待在家里，没有跑出去玩。
    “表姐。”周和虽然顽皮，但是在江晓琳这个表姐面前从不敢造次，当然，这么有礼貌，也是因为每次江晓琳从外面回来都带礼物给他的关系。
    “壮壮也在家？”江晓琳诧异，“怎么没出去玩吗？”
    “嘿嘿，陪我姐姐。”周和摸摸光光的头皮，夏天天气热，村里的小子们大多剃个光葫芦蛋。
    “拉倒吧，你啥时能为了陪我不出去，你就是在家等表姐带好东西给你呢，你这个没规矩的。”
    周苹毫不留情地戳穿弟弟的小心思，让周和的脸涨的通红。
    “哈哈。”江晓琳被周和的窘迫逗笑了，但也赶紧把行李包放在桌上，从里面翻出带给周和的玩具，简易铁皮手枪一支。
    虽然周苹嘴上老说弟弟，但是其实还特别地疼爱周和，也是她在之前的一封信里提到周和喜欢玩具枪，问问江晓琳大城市有没有的卖。
    “嘻嘻，姐，我的呢。”
    周和拿到礼物了，周苹当然知道自己肯定也是有的，当下不客气地张口就要。
    “还说壮壮，你还不是一样。”江晓琳好笑地瞥了她一眼，还是从包里拿出给她买的一件粉红色连衣裙。
    周苹丝毫不介意表姐的话，赶紧接过来拿在身上比划，“呀，可真好看，谢谢姐。”
    她饭也不做了，擦了擦手，就进屋试衣服去了。
    周和也翻过来调过去地看着铁皮玩具手枪，爱不释手，听见自己姐姐的话，也赶紧跟表姐道谢。
    “谢谢表姐，嘿嘿。”他把枪拿在手上，闭了一只眼睛假装瞄准地比划了几下，更加兴奋了，“我要去找俞大哥教我玩枪。”
    说完一溜烟儿就跑掉了。
    “慢点跑！”江晓琳在他身后大声喊。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俞大哥？俞振业？
    会让周家姐弟称呼为俞大哥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回家来了？！
    江晓琳当下就想跟着周和跑去看看，才跑了两步就停住了。自己这样跑过去，算什么呢，俞家人问她为什么来，自己又该怎么说。
    江晓琳咬咬嘴唇，一定要找机会见到他问个清楚。
    第二天俞瑛来周家找江晓琳还书的时候，江晓琳小心地向她打听了俞振业的消息。
    “我大哥是回家养伤的。”俞瑛黯然地说，“他是负伤从前线下来的，左臂和左腿都受了伤，骨折了，先是在军区医院住了一个月，我爹去照顾他的，后来就接他回家养伤了。”
    江晓琳心里乱糟糟的，他果然还是出事了。受伤了，到底有多严重？不亲自看看，她怎么能放心。
    后来趁着俞瑛跟周苹聊天的时候，江晓琳悄悄离开了周家，往俞家去。
    还没有走进俞家的院子，江晓琳就看见了坐在院中搓着苞米的俞振业。他仍然穿着军绿色的短袖衬衫和短裤，他左手拿着一个苞米，手臂不动，右手拿着另一个苞米在上头来回搓，动作很慢，也没有用大力，可能是怕伤到了左臂。
    江晓琳慢慢走进去，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身上。
    俞振业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她。两人目光相撞，彼此都没有移开眼睛。
    江晓琳看着与以往不同，少了几分朝气，多了几分沧桑的俞振业，他瘦了好多，黑了好多，脸上也还有一点擦伤的痕迹，右腿弯曲，左腿伸直，仍然裹着夹板，身边的地上放着一副拐杖。
    只是半年没见，他却好像大了好几岁，比以往更加沉稳，气质凝练。
    这样的他，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而归来，身心都经受了不寻常的折磨，看得江晓琳眼眶泛红。
    俞振业看着眼前眼睛鼻头泛红，仿佛立刻就要哭出来的女孩，心里暗叹一口气。如果他对自己诚实一点，他就会承认，这个聪明灵动，温柔贴心的女孩正是他所渴望的。
    她真诚地向自己表达感情，体贴地为自己上前线而做准备，甚至为自己担惊受怕，这样的一个女孩，哪个男人能挣脱她编织的情网。
    可他能接受吗？自私地接受她的感情并予以回应？那样只会让她更加深陷，不可自拔。
    俞振业想起自己的腿，很严重的骨折，目前仍然不确定是否影响以后的行动能力，也不确定还能否留在部队，甚至有可能一辈子也好不了，他始终等待着宣判的那一天。
    她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绑死在他身上。
    俞振业还在想着，江晓琳已经靠近他的身边，轻轻蹲在他面前，仰起头的时候泪珠滑落。
    “为什么没保护好自己，怎么受的伤？”
    俞振业觉得自己一切的心防和定力都在她的眼泪面前化为乌有，现在他只想亲自抹去那白皙脸上的泪痕。
    “没事的，别哭了。”俞振业不是个会安慰小姑娘的人，尤其是面对江晓琳的眼泪更是无措，“比起牺牲的战友，已经很幸运了。”
    “还疼吗？”
    俞振业摇摇头，“就快好了。”
    江晓琳伸手擦去自己脸上的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俞振业想起她写给自己的信，真诚地对她说：“谢谢你，急救方法非常有用，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江晓琳不好意思地说：“能帮上忙就好。”
    “我们利用行进的时间在连队里普及了这些知识。后来在战场上，的确发挥了很大作用。”俞振业想起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位因此获益的战士。
    “我们连队，因为得到了这些急救知识的帮助，伤亡率比别的连队要低一些，这个情况已经受到了上级领导的关注。我在战后的汇报里，把这些急救方法写了上去，并建议推广，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江晓琳立刻答到，不过又有点脸红，“可这些都是特别基础的急救知识，只是我作为一个学生，仅能接触到的。如果上级领导接受了你的建议，应该请医务人士编写一套更有针对性更加专业的的急救措施。”
    “嗯，你说的对，这只是作为案例上报给上级，我相信他们会作出最适合的决定。”俞振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对她细细解释。
    “哦，好的。”
    江晓琳觉得自己多虑了，部队领导能肯定比自己考虑得更全面？自己在他面前怎么总是忍不住脸红，妈呀，她过去面对一桌子开黄腔的男同事也没这么尴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