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乱葬岗中

    “有好好的门不走，非得翻窗户......”西施无奈地说。
    范蠡粲然一笑，道：“太心急了，真是失态。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西施脸微微一红，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道：“大半夜的来，还穿着一身白衣，不怕被巡逻的侍卫把你抓起来嘛。”
    范蠡先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携起西施的手带她走到床边，又让她坐在床上，自己则靠在旁边的木栏上说：“那几个孩子就算看到了，也只会装作没看到。我穿这身......唔，是觉得，这身比较好看。”
    西施闻言不禁捂嘴笑了笑，然后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说：“范郎穿什么都好看。”
    范蠡难得地红了脸，笑着挠了挠头，一时被这样直白的夸奖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西施下一句话却让他的把笑容僵硬在脸上。
    “殷大哥今日死了，范郎知道吗？”西施眼神单纯地问。
    范蠡笑容逐渐淡下，垂着眼说：“我还以为他能活过这个秋天，没想到这么快。”
    西施又紧接着问：“那范郎不如帮忙收殓一下他的尸身，好歹也是兄弟一场。”
    范蠡点了点头，道：“既然你开口了，我会去做的。”
    屋内烛火摇曳，二人一时寂寂无音。
    “我前几日见他过得很不好，本来想去求你把他送出宫去或是怎样，没想到我还是晚了一步。”西施淡淡地说。
    范蠡轻声询问：“你不怪他了吗？”
    西施从床上站起，缓缓走至烛火旁，又轻轻将烛火吹灭，使得范蠡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已经那样了，还有什么需要怪的。”西施道。
    范蠡心下一沉，语气也有些生气地说：“那你是在怪我把他弄成那样吗？”
    西施抹黑坐在椅子上，脸上神色晦暗不明，但语气却依旧如同往常：“怎么会怪你呢。不是大王气不过处置的他吗？”
    范蠡顿了顿，语气略带抱歉地说：“我本来是想请大王赐他一死的，没想到大王听到后，说赐死太便宜他了，让我不要再管了。”
    西施平静地说：“听闻他是被野狼咬死的，生前还一直被宫里的侍卫宦官们欺辱，确实不如你当初就赐死他。”
    范蠡解释道：“宫里的人向来跟我关系好些，知道他想轻薄你，自然是想为我出口气。”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被欺负成那样？”西施问。
    范蠡愣了愣，然后快步走到西施身侧，一掌拍到桌子上，低沉着声音，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道：“是。他敢那样对你，我都想亲自了结了他。但你听听你现在说的是什么话，我救了你反而是我错了？他那样对你，你现在还为他说话？还是说，他死了，你才发现一直陪伴你的是他，所以发现自己其实真的爱的是......”
    “啪！”
    一声响亮清脆的巴掌声浸透整个屋子，将黑漆漆的瞬间炸开。
    范蠡不可置信地楞在原地，她竟然打了自己。
    “西施，你究竟知不知道好歹！”
    范蠡丢下一句话后，气得拂袖而去。
    范蠡虽是气势汹汹地离去，但还是轻轻将门合上，然后倚在门口，委屈又难过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自己心爱的女人差点被自己的兄弟玷污，自己好不容易将她救下，没想到她还怪自己对那个人残忍。甚至，还出手打了自己......
    灵娘无声地出现，范蠡看了她一眼，说：“若非必要，不必再来找我了。”
    灵娘错愕地点了点头，眼看着范蠡难掩失落地离开。
    灵娘轻轻敲了两下门，道：“姑娘？可有事？”
    西施回了回神，道“无事，退下吧。”
    灵娘应了声“是”后，便退了下去。
    西施坐在椅子上，轻轻揉了揉发麻的手。
    殷十三死的蹊跷，自己早上去看，披风还好好地埋在枫叶下，灵娘却说，那些人说殷十三在半夜就死了。那么想杀他的人能有谁自然是不言而喻，除了那些宦官，只有大王和范蠡了。
    若是那些欺负殷十三的侍卫宦官想杀他，早就把他给弄死了。那样一个“臭名昭著”的坏人，谁都想踩上一脚，根本没人会去管他的死活，也不会管是谁杀的他。殷十三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都没人会计较，直接扔到乱葬岗就算是结束了，更不会费劲安排一出“野兽吃人”的场景。
    若是大王想杀殷十三就更不必了，直接一句话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要了他的命。
    那，想彻底除掉殷十三的人，只有他了。
    只可惜他算得再好，也没想到正好那天自己起了个大早去找殷十三，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今日本就是想好好和范郎谈一谈，没想到开始自己都尽量那么讨好了，在谈到殷十三时，自己的情绪还是没控制住。
    说到底，自己真的有些不知好歹了。
    西施想起来刚才范郎说的那句，所以自己在殷十三死了以后才发现其实自己真正喜欢的是......
    虽然他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西施知道他要说谁，生气激动之余竟然一巴掌拍了上去，拦住了他的话。
    手掌到现在还有些又麻又痛，可想而知刚才自己使了多大的劲......
    西施捏了捏手掌，僵硬地起身坐回床上，然后直直地躺了下去。
    明明自己都当着范郎的面说过，自己爱的是他，不是殷十三，他怎么还是容不下殷十三呢？
    西施转头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浅淡的月光，想起自己和范郎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月光下受到表白心意，第一次月色下帮自己系上珍珠项链，第一次挡在自己身前保护自己......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范蠡喜欢她是真的，自己的心动也是真的。那，如果自己是范郎呢？
    ......
    一个简单的假设，西施突然就理解了范郎。
    如果自己是范郎，可能会比他做得还恨狠吧......
    那自己明天一定要跟范郎好好道个歉，再好好聊一聊。西施心想。
    想通了的西施心情瞬间好了许多，便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早，西施刚醒来便唤来了灵娘，让灵娘去请范将军过来。
    灵娘为难地说：“昨晚范将军回去前跟奴家说、说......”
    “说什么了？”西施好奇地问。
    “范将军说，若非必要，就不要再找他了......”灵娘弱弱地说。
    西施闻言，如被打了一耳光般，脸又红又烫，十分尴尬羞恼。
    灵娘见西施如此反应，自己也不便多劝，便退了下去。
    所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要和自己......一刀两断么？
    西施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玉环，心想，既如此，那这玉环不要也罢。
    进学堂修习前，西施将玉环交给了灵娘，让她现在就出宫交还给范蠡。
    灵娘见西施面色不容置疑，就只是问到：“姑娘还有什么要传达的话吗？”
    西施摇了摇头，直接转身进了学堂。
    课上的西施不住走神，舞蹈不时跳错，导致郑旦和苏意都被拖累影响；书法课上也因举着笔走神，导致好大一滴墨水滴在桌子上；琴法课上也是弹琴弹得错漏百出。
    平时的西施虽不算拔尖，但至少上课十分认真，如今却被三位娘子劈头盖脸一顿骂。
    而另一边的范蠡接过灵娘手里的玉环也是沉默良久。练兵时都是心不在焉，和士兵切磋时也差点被士兵伤到。
    二人维持着微妙且尴尬的关系，都不去联系对方。
    直到年底，西施才得到机会出宫，便想带着灵娘去了乱葬岗找殷十三的尸体。
    乱葬岗上尸骸遍野，灵娘费劲口舌想拦着西施。可西施心意已决，见灵娘不肯帮自己，便使计将灵娘锁在了小厨房里，自己出宫去乱葬岗。
    待到了地方，西施强忍着钻入鼻子的腐臭味，用一根木棍拨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那些尸体死状各样，西施实在没忍住干呕了起来。
    “西施！”
    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西施转头一看，就见范蠡一个飞身跃过重重尸体来到她身边，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带她来到一片相对干净的地方把她放下。
    “你疯了吗？！”范蠡皱着眉喊道。
    西施撇开眼睛，不去看他，说：“不用你管。”
    范蠡气得直深呼吸，冷静了一下后，才说：“那晚你跟我说让我帮忙收殓尸身我就来找过了，我没找到他。”
    西施这才注视着他，问：“所以是不是你杀了他。”
    范蠡凝噎了片刻，握了握拳，道：“是。”
    西施轻笑了一声，又转开了头，道：“是我辜负范将军了，以后也不会再麻烦范将军了。范将军请回吧。”
    说完，西施又要走进尸堆中。
    范蠡咬了咬牙，回身拉住了她。
    “对不起，我不该做这样的事，让你失望了，那晚也不该说那样的话，更不该不让你找我。”
    范蠡的声音十分低沉，细听之下似乎都还能听到一声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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