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此生永别

    殷十三倒在西施怀里，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发出苏合香气的地方，接着，就晕了过去。
    黑衣人早已被斩杀殆尽，没有了活口。
    西施泪眼朦胧地朝殷十三所指的方向望去，正看到殷十三指着的就是方才刺杀他的人。那人已经倒在血泊当中，胸口上插着吴王掷向他的剑。
    吴王见殷十三指着那人，率先反应过来，命人将那人抬了下去，令仵作好好检查。
    西施转念一想，顿时灵光一闪，擦干眼泪，立马拦住要将刺客带走的下人，接着赶紧对吴王说：“大王！请派仵作仔细查查此人身上的味道！”
    吴王会意，又吩咐了一遍下人，这才连忙叫人把殷十三抬上轿辇，令随行的医师全力救治。
    医师忙钻进轿辇抢救殷十三，且不让任何人打扰到他们。
    西施等人紧蹙眉头，徘徊在轿辇之外。卫姬搞不懂，一个残疾的下人为何被如此多人关心，便弱弱地朝着吴王开口，说道：“大王......此地如此危险，不如我们先回......”
    卫姬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见吴王眸子中满含冷意瞟了他一眼。卫姬立马停下方才的话，一脸惊恐地看着吴王，随后立马跪下请罪：“妾身知错，请大王恕罪！”
    吴王这才收回了眼神。
    风“呼呼”地吹过树林，在林间的树枝间沙沙作响，仿佛在谱写一曲萧瑟的乐章。沉闷的气息将方才人们放风筝时的欢声笑语给逼的荡然无存。
    也不知过了过久，到了西施都感觉不到自己腿的存在的时候，医师终于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吴王赶紧上去扶着医师下来，急切地问：“如何？”
    医师受宠若惊，行了一礼后皱着眉回到：“这......这位公子他身体本就受过重伤，今日一剑伤及肺腑，这次恐怕，命不久矣......老朽无能......”
    闻言，西施几欲晕厥，但好在灵娘稳稳将她搀扶住，这才令她堪堪站住。
    吴王静默了片刻后，沉声道：“启程。”
    西施不理众人的想法，径直上了殷十三躺着的马车。
    不同于上山时的轻松与期待，下山时的人们步履匆忙而又紧张。
    西施跪坐在殷十三旁边，双手握住殷十三的一只冰冷的手，失神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满脑子都是想着医师说的“命不久矣”四个字。短短的重逢过后，竟然真的就要永别了吗......
    出神之际，殷十三的手陡然一动，人也缓缓醒了过来。
    西施察觉到殷十三的动作，连忙握紧了他的手，殷十三瞬间从鼻间轻“哼”出声，想是西施弄疼了他。
    殷十三握了握西施的手，西施这才把手松开了些。
    还没等西施又要“吧啦吧啦”掉眼泪，殷十三就抚平了西施的手，在她掌心中写到：怕是，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西施呜咽了一声，回他：不行。
    殷十三苦笑一下，心中暗道自己这是罪有应得，只是遗憾只能保护她到这里了。那究竟是谁要害她呢......
    殷十三又瞬间想起那阵苏合气味，那是他们练武场每日都熏的香料。那个味道他不会记错的。
    难道会有这么巧合，还是说，真的是范蠡派人......
    不可能，不可能。
    殷十三迅速推翻自己的揣测，范蠡不会派人杀掉西施的，除非，他们的目的其实是在别的地方......
    腹部的疼痛阻断了殷十三的想法，医师为他上的麻药也快要失效了，逐渐加深的疼痛感和越来越无力的感觉让殷十三产生了第二次想轻生的念头，但西施就在身边，又怎能让她难过呢。
    但那般尖锐剧烈的疼痛让殷十三极其难忍，身体终究忍不住，痛苦地缩成了一圈。
    西施看着又几欲晕厥的殷十三慌了手脚，想着要拦下马车，再唤医师上来看看。
    但殷十三却将她伸手拦住，用尽周身力气写到：陪着我吧。
    西施努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跪坐在原地，感受着殷十三写给她的话。
    殷十三写：我可以抱着你吗？
    西施便轻轻地躺在殷十三怀里，任由泪水从脸上淌过。
    殷十三将西施环在怀中，嗅着西施少女般的体香，留恋不已，仿佛身上的痛都少了几分。
    但一想到苏合的气味，他登时又放心不下西施了，便努力向西施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西施将殷十三的想法通通记下，接着便轻轻拍了下殷十三的左肩安慰他，表示自己知道了。
    殷十三这才安心地抱着西施，享受着对自己来说，最大的奖赏。
    今日本来是要带她开心地放风筝的，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而且，自己拜托吴王精心挑选的锦鲤纸鸢也被西施还回来了，大概是她不喜欢自己选的这一只吧，也不知道那只纸鸢现在飞到哪里去了。
    身体逐渐被疼痛感淹没，极致的痛苦夹杂着怀中娇小的人儿的柔情，殷十三的思绪逐渐飘散到从前在越国的时候。
    当年那个个子才长到自己腰上的小姑娘，长得格外灵动秀美。
    自己接到范蠡的任务，入宫保护一个叫“西施”的女子。
    成为她的护卫，要受一些考验。自己很轻松地没有去看其他越女，而她也没有像其他越女一样，费劲心思地想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反而是直接地问了自己的名字。
    自己回答了以后，她又害羞且尴尬地用着那娇俏的声音直接问了自己：“那、那你愿意当我的护卫吗？”
    殷十三至今自然记得西施那时候的娇憨模样，那是在他岁月当中最难熬的日子中，最常想起的画面。
    殷十三也始终记得自己的回答。
    自己那时低头看向她，沉吟二字：
    “愿意。”
    在即将逝去意识的前一刻，殷十三将所有力气都用在拥抱西施上，好在她没有反抗，让自己能在最后一刻，在她的额头印下深深一吻。
    再见了，我的姑娘。
    殷十三柔软却冰冷的唇贴在西施额头上，良久未曾下去，但抱着她的手却逐渐松散，方才额头上若有似无的气息也已经烟消云散。
    再见了，我的护卫哥哥。
    西施紧紧闭着眼睛瑟缩在殷十三怀里，固执地不肯挣开眼睛再看一看殷十三。但大颗大颗的眼泪还是滚烫地从她的眼里涌现出来。
    马车一路颠簸，西施的身体也因为哭泣不住地颤抖；等马车走上大陆，开始平缓前行时，西施也努力将眼泪流收了回来，只是小声地啜泣着，直到周身全部力气被抽干，只能是不是抽噎一下时，才开始整理仪容仪表，调整自己的状态。
    马车直接一路停到了承恩殿门口，待车门被打开时，亮眼的光线照射进来。西施麻木地向门口一看，正看到吴王向里面凝望着。
    吴王看了一眼马车上躺着的殷十三，虽殷十三躺在那里，神情显得足够安详，但失血的唇色已经宣告了他的永别。
    吴王叹息了一声，看了眼憔悴失魂的西施，终究是没有多言，只是向西施伸出了手。
    西施理了一缕翘起来的鬓发，将它归顺好，将麻木的表情调整为淡淡的哀伤后，就扶着夫差的手下了马车。
    在踏下马车的一刻，周遭所有的视线都像西施笼罩了过来，仿佛是想从她的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但西施仪容姣好，神态端庄，被吴王轻手轻脚地扶下马车，似乎一切都好，脸上也只是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吴王刻意摸了摸西施的头，当着众人的面对西施说：“一个下人死就死了，不必多难过，寡人会替你再找几个称心人的。”
    西施扯出一抹苦笑，也是刻意当着众人的面回到：“妾身本就看他可怜，想带着他出去玩一玩，没想到竟让他遭遇如此祸事......”
    周围不知情的人听了吴王和西施的这两句话，以为是西施只是单纯地为救自己的奴才感到哀恸，便不再用充满探究和审视的眼光去看她。
    吴王目光深沉地沉声说了句：“能为主子赴死，想必他也心甘情愿的。”
    闻言，西施的泪意又瞬间涌上心头。
    吴王见状连忙转移话题，说要去查明真相，让西施好生休息。
    西施这才堪堪忍住泪水，礼送吴王等人离开。
    郑旦默然不语，打发走了除灵娘和席承在外的所有下人。三人静静陪着西施站在原地，看着载着殷十三遗体的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时，西施忽然重心一晃，差点摔倒在地，还好灵娘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灵娘哀声劝到：“大王会查出是谁害死殷公子的。姑娘，莫再伤神了......”
    西施紧紧握住灵娘的胳膊，忍着哭腔问她：“灵娘，来了吴国后，当真没有越国的人和你联系了么？！”
    灵娘哑然无措地回答：“姑娘，奴家真的没有再和越人来往。只是范将军曾跟奴家说过，吴宫中有我们越国的眼线，如有需要时，他们会主动来找我们的。但是，奴家到现在为止真的没有接触过越人啊，就算接触过，也一定会如实禀报的。”
    郑旦和席承听她们的对话听得更加疑惑。只见灵娘突然醒悟一般，吃惊地问西施：“难道姑娘怀疑今日之事是越人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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