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半城飞花的桃源

    门开了一条缝，挤进来的晚风将那白布吹起，飘飘荡荡的。
    只留给她一个无比销魂而印象深刻的白影一闪。
    那扇沉重的木门，又自己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白瑞雪心头怔一怔，就算只是个背影，她还是认了出来，应该是王庆春。
    这么晚了，他裹着那床白布去做什么？
    速度还不慢了。他将那白布绑在一侧肩头，绑成个包裹的夜行模样，蹑手蹑脚的。
    就像是怕惊动了——她环视一周，这一屋子的，是怕惊动了呵。
    屋内突然响起轻微的喘息声，吸引了白瑞雪的注意力，只见墙角黑暗里放着个竹编笼子。
    里面是夏舒航养的宠物么。白瑞雪看了过去，里面是只小刺猬呢。有月光笼在近在咫尺的解剖台上，笼在他身上，一片银白。
    在解剖台下，赫然放着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黑色手提密码箱。她一刻误以为是她家的赎金箱子。
    片刻间心意流转，白瑞雪已经想明白，这种奇异的现象，就是她曾听说过的蛇药的副作用之一：
    现在称为梦游的离魂症。
    据说害了这种病症的人啊，就跟吸了桃花瘴一样，能让人如坠迷梦，通常只会做做噩梦而已。
    重历自己捉弄别人的恶作剧……就像她刚刚一样。而入障已深的人，则可能被勾动隐晦心事。
    在迷梦中重历心底最在意的或者是最想补救的事情。白瑞雪脱下外套，替解剖台上的他盖上。
    年轻得叫人窒息。月光照着他的五官，散发出的那种穷途末路的黯然与微凉，如同一个神秘的漩涡，让人坠入其中。
    这一刻的熟睡，就是如坠迷梦的死亡。
    白瑞雪只是一刻分了神。
    好奇心作祟下，她竟也打算尾随王庆春一探究竟，故而走得快了点。
    提着密码箱。
    “砰”的一声。
    黑灯瞎火的，头重脚轻的白瑞雪撞到了近门边的板凳，安静里沉浊一声响。
    箱子脱手甩飞出去，闻得扣地一声响，耳聪目明的她依稀听到了一声扣玉的琳琅之音。
    虚空中抛出了一枚细长的银针，轨迹依稀。
    那里面有什么？不容她细想，近前的棺材晃了晃，压塌了原本就有些松散的板凳。
    封了棺的寿材一头坠地。
    就跟连锁反应似的第三声响。
    摔倒在地的白瑞雪吓到了，一时爬不起来，被裂开的一块棺材板子砸了头。
    这里的棺材许是不要钱的缘故吧。
    也就是这里棺材铺俗称的薄皮匣子，收敛无人认领的尸骸都是这种薄皮匣子。
    棺材铺的账房一年才来结一次帐。纯粹铺子老板积阴德，发善心，只象征性收点拖运棺材的车马钱。
    一车拖运多少口棺材，也就不能要求什么了。
    白瑞雪被砸得眼冒金星了，回过神来，第一句话就是：“升官发财，开棺见喜。”
    完全是下意识的，吓得不轻，声音很轻。
    就是说给棺材里的“喜神”听的。
    她依稀记得，这里老辈人惊动了这种棺材里的尸体，都是要尊称一句，喜神大人。
    死了人，也叫白喜事。
    大概是上了年纪的人，都忌讳说那个“死”字吧，这里最初是没有“死神”一说的。
    或者说，这里的死神就是喜神，既管人间婚嫁乃至生息繁衍，也管人的死亡。
    她知道，现在的“死神”说法，属于海外过来的。
    “和本地‘喜神’大人会不会起冲突了，捞过了界……”果然被砸得不轻啊。
    这么一砸，棺材也跟着散了架，里面的尸体便也裸露出来。一只腐烂的漆黑的手落了出来，搭在她脚踝上，把脉似的。
    应该很轻的，完全没有吓唬她的意思。
    五指暴长，一把扣住什么的，那都是黑暗里衍生出的无穷想象。
    是污蔑。
    自己吓自己。或者说，他生前是个琴师，指甲是有些长。
    白瑞雪自己都听到血管里的血汩汩地淌，全身的血都往脑袋里涌，惊慌中下意识就地翻滚。
    许是拉扯了下。
    胀气的死尸依稀爆开，喷出来的尸腐毒气让她依稀作呕，尸气比空气要重。
    白瑞雪下意识回头看一眼，还好，还好，没有一只手挂在她脚上。
    果然是自己吓自己，只是扭伤了脚。
    一开始摔倒的时候就扭到了。
    白瑞雪撑着墙边的另一口棺材勉强起身，立刻掩住口鼻。月光照了进来，一片银白，光线中的细小尘埃穿透经年时光依稀在跳舞。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丝竹之声依稀传来……绵绵如雨丝风片。她一刻出了神。
    高楼之上，女子们挥袖起舞，粉袖翩翩如桃花林。
    居中的女子却是拿着鹅毛扇。扇底下转身回眸一笑，当真是明眸善睐，人比花娇。
    然而，眼前泛着桃花色妩媚的迷瘴还没有散尽，就被屋外的喧嚣打断：“找到了，找到了王庆春，在这里——快拦住他。”
    然后，是一些呼喝叫骂声，“看他那打扮，是还打算趁夜摸进桃花迷谷哩。”
    “桃花娘娘生于贫寒，最是知道人间疾苦，她的后人已经说了墓中并无像样的陪葬。这是要去挖祖坟！”
    “挖祖坟”在这种口吻下，已近是这里骂人的话。白瑞雪不明就里，一时掩口，屏息静气。
    似乎没有能够拦下他，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便又远去。像是追着他去了，还有人骂了句，“我说怎么少了床毯子。”
    听得人声和脚步声远去，白瑞雪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怎么来了这么些人？”
    这里可是桃源义庄。纵然死者不拦，生者请便。
    平日里，也是人迹罕至的。
    好奇害死猫啊。如果不是好奇心作祟下，白瑞雪也不会接连“撞客”。
    这一回，撞见喜神。
    她想，黄历上确实是有几分可信的，今天果然是有意外之遇。
    何止是意外，简直是意外连连，差一点小命不保……她轻触自己的后脑勺。头发被干涸的血块糊住了，她也不敢使劲。
    她看向门前，更像是挡着门的喜神。
    月光只是照着解剖台的一方，距离她也是有距离的，而门前还是昏暗。
    她看着头顶那一方天窗上的月，一刻出了神，大概也没有过去很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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