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节 本欲起身离红尘（四十七）

    柳纥拢袖看着望天沉默的墨尽，淡淡一笑：“难得见你这般焦躁不安，怎么？终于等到了，你不开心？”
    墨尽缓缓伸手，看着自己的手心，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近乡情怯。”
    大概是一年又一年的失望，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等到她的惴惴不安。
    甚至，有时候会害怕，是不是会一直等不到了。
    墨尽想起第一个一百年，他在魔界挑选了性情，根骨都不错的孩子，带到自己身边悉心教养。
    可那魔宫，他终是再也不曾回去。
    就像他最后说的那般，哪本就不是他喜欢的地方，当初喜欢，不过是因为她跟他说，那里是家。
    所以，才在她问自己喜不喜欢的时候，他说了喜欢。
    第一个五百年，他坐在柳树下，看着他悉心教导的孩子变成一个足以担当一面的少年。
    那孩子修炼完，突然回头朝他一笑。
    那一瞬间，他有些怔愣，因为从哪个孩子笑起来的眉眼中，他好似看见了那个眉眼精致的女童。
    一时间，茶杯半洒，浸湿衣袍，他却丝毫不知。
    恍然间，心痛难耐。
    他才明白，原来已经过去五百年。
    第一个一千年，那个少年已经成长的足够优秀，他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他的了，于是退位让贤，魔界换君。
    他去了伏魔山后山，与柳纥待在一起，安心等待自己想等待的人。
    走之前，他终于踏足了被他奉为禁屋的魔宫，昔日光景，一一浮现眼前。
    只是，物是人非，那人已不在。
    灰尘落满一地，他终是在门口逗留了一会，便退了出去。
    第一个五千年，魔界与正派两不相干，互不打扰，共存数千年。
    新任魔君足智多谋，管理得当，也不曾出过大事。
    他和柳纥在伏魔山后山一呆便是数千年，这些年，不是下棋就是垂钓。
    渐渐的，他都快忘记了，那个人的容颜。
    午夜梦回，他不断问自己，五千年已过，女娲石丝毫没有消息。
    会不会，她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而当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却又想继续等下去。
    本欲起身离红尘，奈何影子落人间。
    我本欲远离这一切是非，远离一切情爱纠葛，可是奈何我的影子已经记住了你的话，让我每每看见，都忘不了。
    大概是因为女娲石的缘故，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慢慢变得老去，即便修为再高，容颜生命都不能与天同老。
    而他和柳纥，样貌就定格在那一瞬间，多少年过去了，仍然一如往昔，不曾改变。
    修为一步一步往上走，可也越发觉得这世间不曾有想要的东西了。
    第一个一万年，柳纥问他，还要不要等下去。
    那个时候，他心里没有答案，可行动上却给出了答案。
    他是想要继续等下去的，哪怕什么也等不到。
    可是，已经失望了无数个一百年，如今才一百个一百年而已，再多一点，又有何妨。
    只是，他也开始觉得失望渺茫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她来的时候，他的容貌是不是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柳纥看着这样的他，微叹了一口气，随他去了。
    也就是第一个一万年的时候，天空突然发生异变，祥云遍布，世间所有的花瞬间绽放。
    他看着那红透半边天的祥云，突然就泪流满面。
    柳纥点了点头：“我理解，毕竟等了一万年，而且，等她出生，就是揭露最后的时刻。”
    墨尽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他知道，等她出生，就如同等着一个宣判。
    她是否还记得他，都在她睁眼的刹那。
    “阿墨，无论结局是什么，你……”柳纥还是有些担心，墨尽这样的人，往日就不太爱表露自己的情感。
    把什么都闷在心里头，可若是再生的女娲石，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一刻，就算是神，也会近乎崩溃的吧！
    “我盼了一万年，怕了一万年，如今这一刻来临，我忐忑不安，我欣喜若狂。”墨尽用宽大的衣袍掩盖自己握紧得连青筋都爆出来的手：“所以，不论结局如何，我都会接受。”
    柳纥点了点头：“你想通了便好。”
    空中一声响彻天地的凤鸣，让柳纥微微变了脸色。
    “女娲石……活过来了。”
    墨尽看着那犹如火一般在空中翱翔鸣叫的凤凰，眼中闪烁着令人无法看懂的光芒。
    原来，你这一世是只凤凰。
    墨尽微微垂眸，看着那漂浮在半空的火红圆蛋，脑海里突然浮现那万年前丑不拉几的蛋。
    天地异象，瞬间而掩盖天地。
    明林让自己走到伏魔山的时候，就看见空中飞舞额的凤凰，惊艳无比。
    随即便看见漂浮在半空的圆蛋，不停的旋转，带起阵阵的飓风。
    墨尽只觉得手中的绿珠不受控制飞往火红的圆蛋，下一刻，便看见绿珠隐入了蛋壳里。
    柳纥低低道：“就看这一缕神智足不足以让她回想起你。”
    明林还在赞叹眼前一幕的神情，一抬眸，就看见虚空而行，深不可测的墨尽。
    只是一眼，便让他屏住了呼吸，生怕了惊扰了面前的人。
    咔擦！
    蛋壳破裂的声音让三人的视线全部看了过去。
    一阵火红的光芒包裹住一个东西缓缓落地，明林一双眼紧盯着不放，生怕自己错过精彩的一幕。
    只见红光散去，一红衣少女凌空而立，墨发飞舞，红唇雪肤，漂亮的不可思议。
    明林还在赞叹自己今日见到这么多如仙的人，下一秒就看见女子睁开了双眼，一阵灵气瞬间让树叶犹如被飓风刮过。
    红眸黑发，红衣少女，就那么入了眼，惊艳了所有人的眸光。
    明林还呆呆看着这一幕，就看见那个黑红衣袍的男子，朝着少女缓缓走去。
    “你……”墨尽只是微张了张口，看着少女陌生的深情，便在也说下去了。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还在困惑眼前的情形。
    明林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师尊说的那句话。
    终究那东西，已是有主之物，旁人即便去了，也得不到。
    难不成……
    他脑补还未成功，就看见墨尽好似说了什么。
    墨尽一双手紧紧握住：“你……你可还记得我？”
    这一句在心里练习了无数次的话，再说出的那一刻，才知道包裹了多少心酸和期盼。
    可一旦说出这句话，下一刻，心就好好扬起，就等着面前女子的宣判。
    最后，是心如死灰，还是遍布生机，都在她的回答里。
    少女的视线不离墨尽，可眼里却没有他熟悉的神色。
    墨尽一颗心狠狠坠下，跌到了地狱。
    女子突然展颜一笑：“我记得你。”
    墨尽傻呆呆看着女子，一颗心酸涩无比。
    男子和少女并肩而立，明林看着，不知为何，心生羡慕。
    他想，他大概永远忘不了这一幕了。
    难怪师尊会那么说，想来一早就知道了吧！
    明林笑了笑，不再看那两人，转身离去。
    他要回去好好与师兄说说，他今日看见了一只凤凰，也看见了一双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他不知道，在他走后。
    女子拉住墨尽的手，一如往昔：“对不起阿墨，我回来晚了，我们……回家吧！”
    墨尽突然落泪，声音都在发抖：“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