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乙有点不知所以,目送走了他后,将放在最上面的食盒挪开,登时看见了那封皱皱巴巴的书信。
他紧张万分,捋平一看,见是巡抚的字迹,墨尚未干:
‘吏部陈公敬启:崔乙已到此处,因有几件事不好处置,一时不能下手。望陈公莫要心急,再宽限两日,本抚与良侯定可安排妥当。’
“这个混账!”崔乙气得牙齿直打哆嗦,一下子把书信摔在地上,“原来过湘人就藏在此处,正商议着捉拿我啊!”
他又站起身,焦急地徘徊了几圈,忽想:‘莫非……这是过湘人的离间之计?若巡抚只是首鼠两端,我反把他逼到陈党那里,似为不妥……’
但之后又摇了摇头:‘不对,他要是想拿两头的好处,应该把我来的消息也瞒住才是,为何还告知陈贼?恐怕仍是要合谋抓我的意思……’
他怎么都琢磨不透,决计等明日一早,再去巡抚那儿探看情况;今晚先按兵不动,以免被察觉出异样。于是收好了书信,照旧吃饭。
“告诉您一个危险的消息,书信……不知所踪了。”
巡抚刚点上蜡烛,一着慌,手都被烫了一下。
“什……什么时候丢的?”他紧紧盯着跪在堂前的湘人心腹。
那心腹禀道:“就在中午的时候,我和那位衙役一起出去,出于好心,我帮他把食盒捎着了,之后因想解手,就把食盒暂搁在中堂上。谁曾想,回来之后全不见了。”
“唉,今天真是邪了门儿了!”巡抚的嘴里不快地嘟囔着,“中午灶房忘了给崔乙送饭,没多久那群衙役又来,非说得了我的号令,有事要商议;现在到了晚上,书信又不翼而飞……咱这衙门,快成草台班子喽!”说罢,特意瞥了眼身旁的过湘人。
湘人皱着眉道:“大人您想,仅仅一封公文,平常人偷它作甚?怕是被叶党安插的心腹拿去了。或许……现在就被崔乙拿着呢?”
巡抚脸色苍白,只回以勉强的笑容:“崔乙才来几天,应该不会这样明目张胆。”
湘人接着劝道:“这不是凭您一句‘应该’,就不了了之的事情。若他真得了公文,却迟迟没有动作,可能已将消息报给叶贼了。到时候,连您的安全也无法保证了。”
“与其将命运抛与上天,不如先发制人,立即将那厮捉拿,这样便不存在隐忧了。”
巡抚深思熟虑了一会儿,终于朝着他点下头去。
次日鸡鸣,崔乙整衣起身,先是警惕地望向窗外,可看守的人还是没回来。他觉得奇怪,随后却觉得合理:‘大抵是巡抚丢了书信,又惊又惧,怕我心生猜疑,所以如此。看来仍能说动他。’
,想罢,推开门,往堂屋的方向行去。
走过一段树荫小径,眼前已见着堂屋门口的台阶了,但门只虚掩着,四处并无一点杂音,只有几只鸟冷清地叫着。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才绕过照壁,就听得几声兵器的撞动,急忙圆瞪眼珠,转身要走,却被几柄交错的腰刀拦下,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这群人就将他用力架住,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将叶贼党羽崔乙带到我面前来!”
崔乙抬头看去,巡抚端坐在中间,湘人在角落一边喝着茶,一边冷眼观看。
“慢着,”崔乙此时并没有多么慌张,反而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摆出一副笑容,“巡抚大人,您是被陈党蛊惑了呀。公开翻脸对您没好处,而且崔某还能保住您的名位!您不必怕,现在您尚有时间抉择,崔某只把这件事当做是一场误会。”
巡抚果然犯起了犹豫,摩挲着手指,低头沉吟了许久。湘人不禁挺直起身躯,咽了口唾沫,忽然有小吏闯了进来:“报巡抚!小人从崔主事住处搜到了一封书信!”
巡抚的眉毛几乎跳起,伸出打颤的双手:“给我瞧瞧!”
他接到手里,扫了一眼,便仰天大笑:“原来真在崔乙这里!良侯神机妙算呀!”崔乙听罢,渐渐将充满失落的眼睛闭上,接受了残忍的现实。
“崔和巽!”巡抚转而愤恨地看着他,“你这厮竟为了叶党自家的利益,意图掩盖消息,饿死百姓,真是畜牲不如!幸亏本抚良心犹存,与你们贼党抗争到底,不然将害死多少无辜!左右,立刻将崔贼关押入狱,顺便张贴榜文,昭告百姓,以快人心!”
湘人此时满面红光、得意不已,走到崔乙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崔主事,您想了一辈子的出人头地,现在马上要天下闻名,天下人唾骂了,这算不算合了您的意?”
崔乙睁开双眼,眼中布满了血丝:“我自从为新政付出一切开始,就不在乎什么世道人心了。更何况,这只是你们虚伪的粉饰而已。相信有一天,天下人会看清你们的真面目,别以为你们能坐稳江山!”
“贼人竟敢放肆!”湘人怒火难抑,重重一脚踢向他的胸膛,将他踢倒在地。崔乙的嘴角流出一点血来,却毫无恐惧之色。
“拖他出去!拖他出去!”湘人气得脸上都抽搐了,连摆了许多遍手,“先把这厮打得半死不活再说!那时候我再看他有没有骨气!”
“良侯息怒……”巡抚一面劝解着,一面吩咐下人皆退。“如今还是想想怎么善后吧。”
湘人叹出一口气,说:“崔乙已然成擒,得通知一下陈大人,剩下的事交给京城那边办就是。”
“小人愿为您跑一趟腿。”一个心腹主动请缨。
“不可,”过湘人坚决摇头,“陈大人赋闲在家,宫中只有万郡王一个能指望。但他与我等实不是一条心,万一暗中做些手脚,根本防备不住。正因如此……我准备亲自返京报信,大小事一肩挑了。你们帮我稳住此处的局势便好。”
众人劝阻不住,只得放了他走,湘人当即道了告辞,简单地收拾好行李,就挥开马鞭,策马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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