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贰：麟德惊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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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此次我只是以丫鬟的身份追随母妃前来，自然是不能抬头直视殿上的，于是一进了殿门，便低低垂下头去。直到随着母妃入了座，站在她的身后，方才稍稍抬些头来。
    淑贵妃的位子离当今的皇帝极近。
    皇族家宴，依例皇上坐主位，居坐台中央。当今的皇后，如今镇远大将军苏蕴的亲妹妹苏霖，定国功臣苏子熙的嫡女，坐在帝位的左边，坐台与帝台齐平，淑贵妃坐帝座右侧，位子较之皇后要更低一些，却也有极好的视野。
    有浑厚如远钟却又庄严如城墙的声音在殿内盘踞而起，开口是极有阵势的客套，道：“今日中秋月圆，朕当与家臣共享繁华，今又有回鹘使臣来朝，便与我朝同享这中秋佳夜。”说罢举起酒樽，台下的人亦纷纷举起酒樽来，口中只道是“吾皇万岁万万岁。”我朝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台上的人头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那些珠子都垂在他脸前面，从我这个角度并看不清楚容颜，只是看他正襟危坐，声音有洪亮爽朗，想来这便是天家威严。
    眼看着已经有舞女走上前来，大红的舞衣随脚步翩跹。只见中台上的人脸微微侧过去，看向回鹘使臣那边，道：“爱卿到此多日一直以回鹘饮食相待，此番中秋家宴，添了些许我朝饮食，卿尝尝可否。”
    回鹘首领双手合十握在胸前，微弓身体以示感激之情，叶公主坐在回鹘首领右侧，珠冠风裳，甚是隆重好看，起身与其父王作了相同的举动。只听得回鹘首领口中道：“此番上邦之行，也见识了不少的新奇东西，叫尊上为我们费心了。”又看着我朝的歌舞道：“上邦的歌舞婀娜多姿，将女儿家的小家碧玉表现的淋漓尽致，自然也是十分好看的，我回鹘女子歌舞铿锵有力，叶儿今日也备好了，上主可能允许叶儿一舞吗？”
    苏钰挥了挥袖子，道：“大唐与回鹘结秦晋之好，便无须见外。待这曲盛世繁华舞罢，便叫叶儿备着吧。”
    叶公主依言道了谢，又方方上前几步，行了我朝的礼节，道：“谢皇上，叶儿这便到后边儿备着。”说这句话时朝我们这边扫了一眼，我看了她的眼色心下一惊，母妃就在我前边，她与其父王的位子在皇后下首位，我们离得这样远，想来她大约是认不出我来的。
    此时皎月已上了柳梢，圆如白玉盘，天色大黑之下，又见的晚风阵阵，星斗漫天，一院的合欢加之筵席上的米酒香，正有宜人之态。
    麟德殿的建筑很是奇特，正门甚大，开的又高，平日里若是不将门带上，便可将紫禁城的一半的风光尽揽掩下。就像此时，透过麟德正门，便可见殿外泓源河畔的菰草、红蓼、芦荻与菖蒲，迎风飒飒，又有几只鸳鸯、白鹤嬉戏其间。夜风缓缓潺过，有清凉的水意。
    盛世繁华的曲子并不长，因而不多会儿子，便见着叶公主盛装上阵了，因着这一舞是要当着众大臣与当今帝后的面，她的装扮分外精细些。挑了一件大红色翻折领连衣窄袖长裙，衣身宽大，下长曳地，腰际束雪白绸带。翻领及袖口均加纹饰，纹样多凤衔折枝花纹。头梳椎状的回鹘髻，戴珠玉镶嵌的桃形金凤冠，簪钗双插，耳旁及颈部佩戴金玉首饰，脚穿笏头履。与我之前见她时的寻常装扮大不相同，这一舞准备的有多精心不言而喻。
    待她莲步翩跹上了殿堂中央，方才行了唐礼道：“叶儿此番带来我朝的《十二木卡姆》。”
    皇后轻声道：“《十二木卡姆》？”
    淑贵妃笑笑道：“姐姐，咱们闲来曾说过呢。十二木卡姆，是回鹘人民创造的灿烂文化，它不独独是乐舞相合，更是将文学、舞蹈、戏剧等融入其中，不仅表现了回鹘臣民绚丽的生活和高尚的情操，更是他们理想、追求与发展史的大融合。”皇后与淑贵妃相视一笑，接了她的话道：“可不是吗，也算是回鹘精粹之一了。”
    苏钰向淑贵妃投去赞赏的神色，母妃脸上浮出淡若云霞的笑来，复开口道：“十二木卡姆的每一个木卡姆均分为大乃额曼、达斯坦和麦西热甫等三大部分；每一个部分又由四个主旋律和若干变奏曲组成。其中每一首乐曲既是木卡姆主旋律的有机组成部分，同时，又是具有和声特色的独立乐曲。十二木卡姆是回鹘诗歌的音乐表达形式。每个木卡姆配上那些含义隽永、内容丰富、色彩斑斓、朗朗上口、轻松活泼、便于演唱的古典诗词以及盖泽勒（双行诗）、民谣而显得情趣盎然，生机勃勃。尤其是回鹘诗词中那最富韵味的盖泽勒的十八种格律更使木卡姆乐曲显得新颖而别致。”
    一席话说完又露出孩子气的神色，瞧向苏钰道：“这本该是我朝人尽皆知的事情，臣妾卖弄了。”我不用看也晓得此刻苏钰脸上的表情，母妃的话，掩饰了皇后微微讶异的无知，反而像是突然记起，又在话尾将****威严尽保，的确是个心思玲珑的女人。
    只怕若我是男子，亦免不了要为之动心。
    叶公主看着母妃依依施了一礼，道：“上朝果然钟灵毓秀。”又看了旁边的乐师道：“如此，叶儿也献丑了。”话毕只见乐师面面相觑，手下的乐器不见丝毫响动，想来也是，从来我朝乐师大多只习我朝曲谱，突然要他们奏演外朝，亦是为难他们。
    叶公主看着呆立的乐师道：“若没有曲子，叶儿便舞的不着曲调了。”
    苏钰朝我们这边看过来，只见母妃亦微微摇了摇头。
    眼看着大殿就要被静默攫住，我上前为母妃甄了一杯酒，微微挑起娥眉看她，点了点头。母妃立即会意，朝苏钰道：“皇上，我朝通音律者甚多，臣妾身边的丫头亦有个通透的，便教她去吧。”苏钰看过来，点点头，又听得母妃开口道：“不过今日臣妾多费唇舌，待会儿可要向皇上讨赏才好。”
    苏钰眼里泛起些宠溺的神色来，道：“好。”母妃朝我点点头，我便到了乐台上，拈一把古琴到指尖，道：“婢女晓得各位乐师都是极通音律的，大家只需一会儿子跟着婢女的调子便好了。”他们纷纷点头，入宫的乐人大多经过千条万选，功力甚深。我抬手试了试音色，朝母妃点点头，母妃道：“如今教我朝器乐配回鹘舞蹈，方才真儿真儿的是一家人了。”
    纤指起，歌舞生，便也和着乐人，作出了恢弘之乐。叶公主和着我们的拍子辗转起合，时而作拈花凝思之态，时而作战场恢弘之姿，正是钢筋有力，明丽活泼，一袭长裙在她的脚下仿佛成了指尖流水，随意而展，随心而合，正是回鹘人民生活的写照。我看着她的舞姿亦觉得明丽欢快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