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楚管事年事已高，若是死在狱中，那又该如何？”
    章杰一愣，道：“他参与这等事，自然是包藏祸心，就是死在狱中，也不算冤枉。”
    叶霓神色复杂，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无情，不仅仅是阶级上，司法上亦然，每年恁多案件，又要冤死多少人才能给出一个真相？
    又或者说，对他们而言，真相和“正确”，究竟哪个更重要？
    见她如此凝重，章杰亦是叹气，他从前也不过是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人，刚开始对这样残忍的现实也接受无能，可也许是见的多了，也许是已经爬的足够高不再心怀畏惧，总之，他如今早已习惯。
    但对叶霓，他还是劝了几句，言说她如今已经算得上是半个朝廷命官。
    “总少不得遇上这些，三娘还是早早习惯为好。”
    叶霓沉默，只道：“若是楚管事的全盘托出，那你们会如何待他，又会如何待这一城的百姓？”
    “三娘这是想为他们求情么？”章杰抓抓脑袋，道：“倒也有可操作的余地，届时都将罪责推给那真凶，但总会收到些牵连。”
    意思是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无妨，只要人能活着就好，我这偌大的土地，若是无人来耕种，总归是叫人头痛。”
    章杰笑，按照叶霓的意思，他草拟了一份书信寄给了谢长安。
    “依照三娘与主公的关系，三娘倒是多此一举了。”
    “总不好为难人。”叶霓摇头，不错，她大可直接写去书信，为这章郡的百姓求情，可章杰在此处领了谢长安的命令，总不好这般为难他。
    事情既然是自己提出的，叶霓也很有自觉。
    当日中午那楚管事的又来了，樊大娘刚做好一大桌子的菜，于是也招呼他坐下吃饭。
    “三娘还在屋里哩，这位老翁快些坐下。”樊大娘给他递去碗筷。
    因为对方动作熟稔又自然，楚管事的没回过神，居然直接顺着坐下了，等反应过来他就阴阳怪气道：“我乃一老实的种田人，恁多菜式，倒是抬举我哩。”
    樊大娘不以为意，只当他说客气话，于是笑道：“哦哟，这算个甚？今日还朴素了些。”
    这话不假，章郡喜甜，叶霓又不爱吃甜食，一行人来得仓促些，樊大娘只得匆匆从集市买了些菜食回来做，不过是些猪肉小炒时蔬、馎饦、豆渣饼子，几道从仓河村带来的卤菜，外加几个水煮蛋罢了。
    比起叶家的伙食，那确实算得上寒酸。
    楚管事的没阴阳到人，反显得自己小气，这叫他更是气闷，在他的这种坏情绪中，叶霓姗姗来迟。
    这更叫他愤怒，在楚管事看来，自己怎么着也算得上是章郡的老人儿了，虽说叶霓是东家，但也得给他个面子才是。
    筷子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冷哼道：“原来这就是东家的待客之道，我如今也算是涨了见识。”
    若是对面的只有叶霓，那自然是能善了，可对面的还有樊大娘，樊大娘向来霸道泼辣，叶霓又对她有恩，如今哪里见得了有人这般对她恩人？
    在叶霓开口前，樊大娘直接冲到楚管事面前，抄起那碗馎饦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骂：“老货，真是给脸不要脸。”
    楚管事气得七窍生烟，但他自诩好男不跟女斗，外加今日又有事求人，因此只要自认倒霉吃了这哑巴亏。
    他道：“东家，今日老夫过来，本意是好言相商，若你对老夫是这等态度，那就莫要怪老夫翻脸不认人了。”
    叶霓柔声说了些好话，她知道这些话对于楚管事而言已经算得上是示弱，此时自然也乐得给人个台阶下。
    前世作为卖货郎的经历，不仅给了她难言的亲和力，还锻炼了她的好口才高情商，果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楚管事已经被她哄的差不多了。
    两人在院中聊得也并无甚紧要的，不像在盘问机密谋划，反倒是寻常农人般聊聊气候与收成，虽说叶霓对花卉种植一知半解，但也架不住她能唠嗑呀，不懂种植，但是她懂卖货呀。
    楚管事鲜少与人这般开怀畅聊，饭都放凉了他还意犹未尽，又道：“今年气候宜人，想来产出的花也上乘，只可惜。。。”
    “可惜甚？”
    他瞅了对面女娘一眼，道：“只可惜啊，恁好的花都要糟蹋了。”
    叶霓眯着眼睛笑，倒也没反驳甚，其实自打皇帝给她赏了个小官做做，周遭的商贾没少有人过来问价，但价钱给的低，要的货也少，叶霓不愿卖给他们。
    至于怎么处理这批鲜花，她一时半会儿的倒真的没个头绪。
    “头一批何时出？”
    鲜花不比农作物讲究一年两熟一年三熟的，相反，鲜花冬季就开始做准备，春天一到头一季的花卉就能产出了，再往后，还有夏季的花、秋季的花，冬季的梅花虽说向来招读书人稀罕，但论起经济效益却是最差的。
    如今两人商讨的，正是春花的销路。
    楚管事叹气，“老夫知晓东家擅长商贾之道，可如今这情况，哪里还有贵人敢接手？”
    叶霓摸着下巴考虑了片刻，突然道：“若我能解决花卉销路问题，管事的是否就能诚心归顺？”
    这逼问来的突然，楚管事的低下头，“老夫不明白三娘话中深意。”
    她敲了敲桌子，这次直接多了，言说如今大庸国泰民安，不是甚杂七杂八的虾兵蟹将能颠覆的，若是真心为他们章郡的百姓考虑，就不要再为背后之人隐藏甚。
    楚管事被她的直白震撼，但他到底是个老人儿了，甚场面没见过？他四下看去，道：“今儿风大，三娘这小院子能御寒么？”
    叶霓笑，“怎么抵御不得？章郡温暖湿润，别说我这小院子，整个章郡都抵御得了。”
    整个章郡？楚管事的眉心一跳，又问：“我这样的老胳膊老腿儿了，怕是熬不住咯。”
    “怎么会？”她笑眯眯地给人添了杯茶水，道：“管事的擅长种植花卉，论起来是我离不得您才是。”
    楚管事的放下了心，叶霓也知晓，这一茬，算是安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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