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2 格里高利之剑

    夜幕降下。
    殷红的新月君临于墨染的夜空。
    略带阴森的寂静笼罩了小城。
    少年与少女在数小时前曾踏足的领域，而今迎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深暗的长袍以血色纹章点缀，金线勾勒出天平与长剑。
    漫步于黑暗中的是四匹凶猛的野兽。
    被饲养在神的威光之下，时刻将利齿对准一切异端的咽喉。
    他们是无法理喻的狂信者，是毫无慈悲的刽子手。
    ――宗教裁判所下属，格里高利之剑。本是为清洗异己，由教皇亲自设立的特殊部队。然而在数百年的发展中，已变成近乎独立的怪物。
    除了首领的命令与裁判所的文书以外，拒不接受一切指挥。
    即便是教皇本人，一旦判定为异端也会被他们毫不犹豫地送上审判台。
    而对于胆敢反抗的异端，无一例外地都被就地抹杀。
    随着异端定义的扩大，格里高利的利刃也由内转向外。
    宗教战争，魔女狩猎，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不仅带给神的敌人无尽的恐怖，甚至令同伴都感到胆寒。
    长久的战争中，他们以无数异端的鲜血铸就教廷的基石。
    他们是藏在光中的暗，是隐于善背后的恶。
    如果说三大骑士团象征神的威容，那么格里高利就是神无法宣之于口的憎恶。
    只要格里高利之剑挥出，必然会将异端的灵魂送入地狱。
    ――既然如此，四人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就不言而喻了。
    “dove？”
    貌似首领的人如此询问。
    “qua！”
    走在前面的身材矮小之人，则指着一条小巷如此回答。
    二人所说的自然不是这片土地上所通用的日语，而是遥远的西方，名为亚平宁的半岛上的人们所使用的语言。
    “虽然痕迹很微弱，不过还是能勉强辨别。”
    首领带头走进了小巷，微微皱起眉头。
    这是她至为厌恶的气息。
    不仅仅是身为神仆的习性，身为格里高利之剑的责任感，更是作为“自己”这一个体本身对这邪恶的气息产生了极端的憎恨与排斥。
    “死灵法师……”
    领队之人的口中吐出的是令闻者为之屏息的禁忌之名。
    修习黑魔法的背道者，违背神的教诲，侵犯神的领域，亵渎生命的不敬之人。
    ――无可置疑的异端。
    而这，也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敌人，在哪？”
    身形高大的男子握紧了拳头。
    “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只有微量的施法痕迹以及――”
    领队之人小声颂唱了一句，随即伸出了手。
    指尖竟然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在光芒的照耀下，小巷中的景象逐渐明晰。
    领队之人径直走到角落处，揭开了一只破烂的纸箱。
    旋即，被草草掩盖的证据便暴露于四人眼前。
    领队之人蹲下身子，凑近观看。
    指尖的光芒照亮了领队的脸。
    斗篷之下露出的竟是一张女性的脸孔。
    不过那张面容上完全找不出一丝女性的柔和，只有冷硬与坚韧。
    “看来只是受到邪恶仪式的波及。愿主指引其到达天国。”
    领队女子以右手在胸前划了十字。
    “啧，又扑空了么，真是会躲。”
    小个子男子以嫌恶的眼神看着地上的尸体。
    “一定，要，找到。死灵法师，异端，灾祸，根除。”
    高大男子双拳互击，一声闷响在小巷中扩散开来。
    “………………”
    站在最末的人，一直默不作声。光芒也照亮了他的脸――一张缠满绷带，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起码可以确定，就在这座城市之内……这里，有种压抑的感觉，还是快点解决吧。”
    领队女子作出结论，挥了挥手，四人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
    “谁？那里有人吗？”
    巷口突然亮起了灯光，似是有人经过。
    领队女子轻轻啧了啧舌。
    重要的极密任务被人干扰，自己的领域内有毫不相干的人踏入――真是令人烦躁的感觉。
    但是女子还是按下了心火，并伸手拦住了准备上前的小个子男子，自己走了出去。
    其余三人还不能纯熟地使用日语，这种时候还是要靠自己应付过去。
    这样的场面也见过多次了，女子并没有惊慌。
    “愿主保佑你。我们是旅行的传教士，经过这里的时候刚好迷路了，并不是可疑的……”
    女子的话语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竟能令她心生惊讶。
    这或许是神小小的一个玩笑吧。
    她这样想。
    眼前的青年男子，左手抱着纸袋，右手举着手电筒。出于礼貌，他并没有将手电筒对着人，而是向着斜前方的地面。
    也正因如此，领队女子可以看清他的全身。
    在这东洋之地罕见的欧洲人脸孔，白色的皮肤与淡金色的头发。他的容貌是如此的俊秀，“如果能亲眼见到天使的话，说不定就是这样的容颜吧。”女子竟生出了这样略有不敬的想法。
    但是，令领队女子惊讶的并非这些，而是男人身上所穿的服饰。
    黑色的长袍与颈间的十字架――这是神所允许的，也是神的仆人所应该穿着的最正当的服装。
    也就是说，面前的男人与自己一样，都是侍奉神之人。
    然而两人的身份有着巨大的差别。
    男子正如他的容貌一般，是沐浴在圣光之下，在讲坛上播撒神的恩泽，令人尊敬的神职人员。
    而格里高利，则是永远不能见光的污点。
    领队女子努力将这些无用的念头从脑中排除。既然同是教士，那问题就变得简单了。
    “传教士？”
    男子皱起了眉头。这也难怪，格里高利的制服与正规的教士服有极大的区别。
    然而当领队女子从领口拿出十字架之后，男子的疑虑便完全从脸上消失了。
    “如此巧遇，真是主带来的奇迹。身后三位是你的同伴吗？”
    “是的。”领队女子点点头，“我们都是从梵蒂冈来。只是他们不擅日语，所以没法跟您打招呼，真是抱歉。”
    “没关系。”男子竟然马上换用了意大利语，“我们可以用意大利语交流，这样会显得更加亲切一点吧。”
    说完，男子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一瞬间，领队女子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被拨动了一下。
    像是万年不化的坚冰，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定是远在异乡，听到了家乡的语言才会略感惆怅吧。女子做出了如此结论。
    “你，你好。愿主保佑你，我的朋友。”
    高大男子意外地遵守礼节，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以浑厚的声音如此说道。
    小个男子与绷带男子则是一个挥挥手，一个点点头。
    而年轻的教士则并未放在心上，依然微笑着跟所有人打招呼。
    “各位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主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辛劳。我是这里，白月町教堂的神父，迪亚戈・奥托・庞菲利，各位要不要到教堂休息一下呢？也请让我分享一下各位旅途上的故事吧。”
    神父？如此年轻就是神父了？看来这人并不简单。还有庞菲利这个姓氏，总觉得在哪里听过。领队女子如此想着。
    “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好了。”
    在小个子男子的眼神催促下，领队女子做出了回应。
    “真是太好了。对了各位，在这小巷里是做什么呢？”
    “……其实，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闻到一股异味，才去小巷里查看的。在那里……有一只猫咪，已经蒙主召唤了。”
    本可以有更加圆滑的回答，领队女子却选择了说出一部分的真相。或许自己的心里还留有一丝普通神职人员的慈悲之心吧。
    年轻的庞菲利神父闻言，脸色一变，顾不得四人便急忙冲进了小巷。
    “真是位好心肠的神父呢。”
    小个子男子有些讥讽地说道。
    身为潜藏于暗中之人，有时难免会对行走于阳光下的同僚略有抵触。
    “慎言。”
    领队女子只是稍微训诫了同伴一句，便跟着走回了小巷。
    在那里，庞菲利神父手持十字架跪在地上，为小猫献上祈祷。
    神圣的身姿几乎令领队女子无法直视。
    祈祷完毕之后，庞菲利神父毫不在意小猫身上的脓血与腐肉，轻轻捧起尸体放在旁边的纸箱里，然后抱起纸箱――
    接着视线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和装满食物的纸袋，动作僵住了。
    领队女子不禁失笑，随即走上前，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手电筒，然后向后面招了招手。高大男子随即上前抱起了纸袋。
    “真是多谢各位了。”
    “请问这孩子准备怎么安置呢？”
    “还是安葬在教会后面的墓园吧。愿这可怜的孩子，肉身能有个安居之所。”
    “是吗……庞菲利阁下真是神父的典范呢。”
    “请别这么说，能以此身践行神的教诲是我的荣幸。”
    庞菲利神父露出了略显腼腆的微笑。
    ……真是耀眼啊，领队女子心想。耀眼到让人嫉妒得发狂的程度。
    一行人踏上了前往教堂的路途。
    “说起来，还不知道各位的名字呢。”
    领队女子向后望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来。
    “啊，还没做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我的名字是……”
    ――又一颗祸乱的种子，在三原市生根发芽。
    ――――――――――――――――
    就在五人离去之后不久，小巷入口又出现了新的身影。
    深底的服装完全融入黑暗，余下洁白的围裙，领口袖口与头饰显得格外刺目。
    如同飘忽的魅影，身着女仆装的丽人，轻轻闪进了小巷之中。
    “果然不在了呢。事情有点糟糕了……”
    小声的呢喃在夜风的吹拂下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