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的核心——著名恐怖小说家李西闽访谈

    叶开
    叶开新作写得怎么样了？感觉很牛逼是吧？
    李西闽是呀，很牛逼的感觉，出来后怎么样可管不了了。
    叶开写作通常是这样的，先牛逼起来再说。自我感觉不错，是写出好作品的第一步。
    李西闽我想是这样的，写作时感觉不牛逼的东西写出来底气不足。
    叶开这是第几部了？我好像看见你三部。感觉一部比一部恐怖。
    李西闽这本《拾灵者》是我的第五部恐怖小说。我也感觉越写越恐怖，可能是进入状态了。
    叶开很奇怪，我倒是对恐怖小说有点“感冒”，可能是因为天生胆小。记得小时候看《地道战》这样的片子，动不动要闭上眼睛，小声地问大人：怎么样了？怎么样了？鬼子被打死了没有？其实，这片子已经看过好多遍了，每次看到紧要关头，我还是要闭上眼睛。你喜欢写恐怖小说，是不是因为你胆子比较大呢？
    李西闽我觉得我的胆子并不大，但是喜欢恐怖的东西，因为刺激。尽管害怕，刺激还是十分过瘾。有时写着写着自己背脊发冷，但是的确刺激，有一种特殊的快感。看恐怖电影，看到很恐怖的场面我也会闭上眼睛，心惊肉跳，但是还是喜欢看下去。
    叶开“恐怖”是一种很古怪的心理。很多人胆子不大，但是喜欢看恐怖小说、恐怖电影。越看越觉得恐怖，越恐怖越爱看。好像吸烟上瘾一样，戒也戒不掉。你觉得你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公园里那种类似“蹦极跳”、“云霄飞车”之类的东西你喜欢玩吗？这些东西也刺激啊。当然，不一定是恐怖。
    李西闽是的，看恐怖电影和看恐怖小说都会上瘾，就像吃麻辣烫一样，越辣越想吃。我觉得这是一种好奇和挑战的心态。有时人总是会问自己，为什么要怕呢？其实去做了，也就不怕了，后怕是另外一回事。我喜欢玩云霄飞车，经常去锦江乐园玩，像个大小孩，每次玩得很害怕，但是玩后又想去玩。云霄飞车是很刺激，这和读恐怖小说、看恐怖电影一样，是一种体验。
    叶开可见你还是胆大。云霄飞车我在香港的海洋公园玩过两次，后来就决定再也不玩了。我怕玩多了出心脏病。上去之后，也顾不上怕了，脑子里想的是：这就交给你们啦。紧要关头，就大声尖叫，借以舒缓一下心脏的压力。
    李西闽是呀，我也大声尖叫。正因为胆小我才要一次又一次去玩，希望自己那胆子真正大起来。人一生都在成长，我希望自己到死那天成为一个真正胆大的人，能够安详面对死亡。
    叶开也许这就是恐怖小说、恐怖电影对一个普通人的极限挑战？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对死亡的挑战，通过恐怖来训练。
    李西闽是的，特别是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年代，恐怖无处不在，一场车祸，一次食物中毒，或者是一场疾病，都有可能让我们死去，人在工业文明的挤压下越来越脆弱。恐怖小说和恐怖电影确实给当代的人提供了一种缓解的方式，一种有效的缓解方式。
    叶开也就是说，恐怖其实根植于我们的生活当中，跟我们的生存和精神状态密切相关。不是你漠视它，它就不恐怖了。我觉得你的小说比较喜欢关心日常生活中生发出来的恐怖事件，这种事件，实际上比妖魔鬼怪要恐怖，是真正的恐怖。
    李西闽是的，你说得没错。我喜欢把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恐怖写出来，也许是一种告知吧。现实中的“魔鬼”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我们，我们该怎么面对，这是我恐怖小说中要表达的东西。我觉得只有真正经历过恐惧的人才能真正地面对生活。其实恐惧是无处不在的，直视恐惧才能让人更好地面对生死，面对生活中的压力。从这种角度而言，恐怖小说也许有助于此。
    叶开你的长篇恐怖小说《尖叫》里对汽车的描写，我觉得就是这种类型的恐怖。汽车作为一个恐怖的角色，在这部恐怖小说里体现出了一种类似宿命般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对女主人公的生存形成了挑战。
    李西闽不单单是汽车，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对人类构成了威胁。人类总有一天会毁灭在高速发展的工业文明中，这是一种大宿命，不可控制。
    叶开可不可以这样说：恐怖其实就是一种宿命的力量，它左右人们的命运，你知道它在那里，却无法逃避。好莱坞经典的恐怖情节，是一群人在别墅里度假，到了晚上，发现他们中间出现了杀人犯、吸血鬼或者变态狂。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杀手、妖魔，你不能确定，而且无法逃脱，必须面对。我觉得《尖叫》其实是顺着这个逻辑的。
    李西闽我们是每天都必须面对不确定的恐怖，它就在我们面前，或者说它就在我们内心。我们谁也不能说自己是安全的。《尖叫》的初衷就是这样的。
    叶开你手头正在写的这部恐怖小说是关于哪方面的？能透露一点信息吗？
    李西闽我正在写的这本《拾灵者》还是写发生在当代都市里的恐怖故事。通过一个拾荒的人在某一个晚上发现了一个死去的弃婴展开了一系列恐怖事件，表达了人在当代生活中的情感危机和人性的沦落。
    叶开哦，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有意思、有力度的主题。通过这次交谈，我觉得你一直力图赋予恐怖小说一种强烈的精神内涵。也就是，恐怖小说不仅仅是恐怖感，而是一种精神。如果小说的广度和深度足够，恐怖小说同样可以切入当代生活的灵魂深处。弃婴的背后确实存在着复杂的社会内容。
    李西闽我想是这样的，恐怖小说这种类型小说的确是很能够准确地切入当代的生活。它是一种精神。你这个说法我很喜欢。我认为文学就其本身而言是如何确切地同时又有所超越地反映人们的生活、心理和思想。从这种角度说，我认为我所创作的恐怖小说只是从一个特别的角度去反映人们的生活，这里面有着人们对其生活的反思和人自出生以来就根深蒂固的恐惧感。如果说这不是一种文学创作的话，那什么叫作真正的文学创作？“如果小说的广度和深度足够，恐怖小说同样可以切入当代生活的灵魂深处。”我十分认同你的这句话，这也是我努力的方向，这也是我的恐怖小说区别于一般恶俗鬼故事的地方。在我的长篇小说《血钞票》《尖叫》《死鸟》里都有表现。
    叶开恐怖、推理、悬疑、侦探这种类型小说，无论在中国还是外国，都有悠久的历史，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文学的灵魂深处，是文学精神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像大仲马、克里斯蒂，至今颇受推崇，有很高的文学地位。中国的探案、推理小说，就更多了。小说写出来，归根结底是要让人看的，而不仅仅是自娱自乐的卡拉OK——其实即便是卡拉OK，其演唱者在张口的同时，眼睛的余光也还是瞥向旁边。如果得到一点喝彩和掌声，则更加卖力。小说也一样，需要读者的认同感。在这方面，你的恐怖小说倒是拥有了一个很宽广的认同群体。这点让我很嫉妒啊，我也有写恐怖小说的冲动了。只是不知道像我这样胆小的人，会不会被自己的小说吓着。
    李西闽哈哈，任何一个作者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被读者认同，这是写作之外的快感，当然希望掌声和喝彩越多越好。我的小说是有了一部分读者，但是对于我们这个人口大国来说，我的恐怖小说还在推广阶段，还没有真正畅销。这里的原因很多，主要还是作品的问题，没有写到真正的“好”上。你如果写恐怖小说，一定比我强。你的文学功底比我好，而且对恐怖小说的理解上也比我独到。如果你能够写一部让你自己都吓得不敢看的恐怖小说，那么，你的这部恐怖小说一定是中国类型小说的扛鼎之作。我希望你写，这样对推广恐怖小说是个大贡献。
    叶开西闽兄过奖了。我对写恐怖小说开始有兴趣了，但是还不敢说有把握，还得试试看。看起来我们在这里相互鼓励一下也颇为重要。我个人也看好恐怖小说的市场。其实市场是好东西，没有必要去回避。每种类型的小说写到极点，都是好作品，大作品。
    李西闽是呀，好的作品应该是经得起市场检验的。
    叶开希望你的作品越来越经得住市场的考验。眼下，市场似乎是检验文学作品好坏的最重要标准，代表了先进的生产力和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呵呵。
    （叶开，《收获》编辑，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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