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这话说后,严嵩和徐阶都不得不认真沉思起来。
严嵩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仿佛已经恍然明白皇帝的用意,且看向朱厚熜的眼眸里都充满有赞许与敬佩之意。
而徐阶却在不经意间皱了一下眉。
“你们不必急着回答朕,先回去商议商议。”
朱厚熜这时也没催着两人必须给答案。
两人倒也在拱手称是后,先离开了御书房。
不过,严嵩和徐阶并没有先一起商议。
因为两人其实并不志趣相投。
所以,两人其实是貌合神离。
严嵩只先对自己的小舅子欧阳必进与时任吏部尚书熊浃商议起这事来。
“也就陛下想得出这种大手笔!”
熊浃不禁先感叹了一句。
然后,他就看向两人,又说道:“如果真这样做,那就可以让吕宋、倭国、交趾这些地方一直不如本土,乃至只能仰朝廷鼻息维持其安宁。”
“是这个道理!但这依旧是在逼着待在本土的士民无论多富足也不能十分放纵自己的欲望啊,更难以汉人为奴啊,这对许多人而言,自然是不够安逸的。”
“用夷为奴到底不如用汉人为奴舒服!”
欧阳必进这时说着就看向了严嵩:“姐夫觉得呢。”
“我嘛,自然也觉得陛下这是大手笔,是谋在将来之举。”
“何况,朝廷现在能够越来越富足,根子上就在于全天下最优秀的士民是我们汉人,这才让我们可以不用杀得吕宋、交趾血流成河就能持续获得大量暴利。”
“只是以前这些暴利全都在缙绅大户手里。”
“现在好了,这些暴利不少分到了朝廷手里,朝廷拿着这些钱,如果不用来继续提高我们汉人的整体学识,那这天下暴利还怎么维系?”
“所以,还是要支持陛下这样做,想为社稷苍生认真做事的,就留在本土,真的践行圣贤之道,克己复礼;”
“而如果不想为社稷苍生做事,只是想明面上重礼好仁暗地里只想安逸地过人上人生活,则可以去这些地方,用儒表法里的方式愚当地之民、穷当地之民。”
“这天下总是要贵贱有别的!”
“陛下为了中华屹立世界,汉人一直优于他族,同时自己为了皇权,也就不能把本土百姓压的太狠,使本土士人不能被制衡,那只能让海外之民成为低贱一等的角色了。”
“但我大明毕竟引领着这个世界最好最多的知识,所以,海外之民即便比我们本土民众低贱一等,那也会比他们以前和归附我大明以外的蛮夷强的,自然也能从这尊卑中体会出人上人的快乐来,也就能对这样的礼法秩序甘之如饴。”
严嵩笑着说后,熊浃和欧阳必进都点了点头。
但熊浃倒是若有所思地问道:“但我汉人安土重迁,而对于早已习惯在乡梓呼风唤雨、萧洒安逸的士绅豪右而言,让他们在家乡看着汉人庶民各个有学识有主张,而不能为自己愚弄驱使,甚至还会反抗自己,乃至纠集百姓与官府对抗自己,甚至拿着圣贤道理对抗他们,那不是要他们命吗?”
“世上难有两全法,不能只在外虏入侵的时候,才想要百姓爱国还悍不畏死。”
“作为士大夫,要么把祖宗的骨灰挖出来,把家里的祖田祖产变卖,然后出海做藩国侨民,要么就只能做真正的贤绅儒商,不为己利而叛大义。”
严嵩说到这里就笑着问了起来:“总不至于还要为能在家乡做人上人而起兵造反吧?”
……
……
“真想起兵造反啊!”
因徐阶举荐而得任礼部尚书的孙承恩在徐阶对他说起天子要将一些有悖礼教的产业往外转移之事后,就忍不住在徐阶一人面前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慎言!”
徐阶瞪了孙承恩一眼。
孙承恩则在这时站起身来,摊开双臂对徐阶说:“阁老,我知道,起兵造反是天方夜谭,但若真的因此实现汉人人人有士一样的待遇,哪怕是不喜儒学,也能通过专攻其他成为士大夫,那天下礼法就彻底失去了他应该存在的根基,是连嘴上说一说的必要都是不应该再有的,什么忠孝节义,就应该抛开,直接明言,君若非从我等意志之君便是天下人之贼!”
“何必说这些不可能之事。”
徐阶讪讪一笑。
“念了上千年的东西,就算是骗人的,听的人多了,也会有不少真信了的人的!”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能既要还要,赶紧和家人商量一下吧,是出海还是彻底洗心革面,当尽快做决定!”
徐阶说后,孙承恩就一脸不甘地问着徐阶:
“阁老,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目前看来是没有的,毕竟当今天子是汉家天子,如果是蒙元那样的异族天子就好了!”
徐阶尴尬地笑了笑,随后就无奈地感叹了一下。
徐阶的确没想到任何办法,但他也的确跟孙承恩一样,不喜欢现在的大明。
即便……
徐阶现在已经让徐家成为了松江府最大的地主,而让自己徐家从松江最大的产棉大户变成了产粮大户。
但随着汉人民智逐渐提升,地位逐渐提高,让他徐家这样的大地主也很难再像以前的大地主一样可以我行我素,这让他们徐家当大地主的体验远不如以前。
所以,徐阶在理性上已经有将来迁居海外的打算。
毕竟他也在海外待过,做过一任倭国的宣抚使。
他知道在海外可以多“自由”,人上人的体验有多充实。
正因为此,他会劝那些对现状不满的守旧派迁出去,响应朝廷号召,去外面继续享受官绅优待的特权。
但徐阶在感性上又不想离开。
因为这块熟悉且承载了他许多记忆的土地太让他迷恋了。
不过,严嵩倒是没有这些纠结的心态。
他的个人自尊心不是那么强。
要不然,他的妻子也不可能成为悍妻。
但他对权力的渴望比徐阶更大。
所以,他可以为了获得更高的权力地位随时调整自己的道德底线。
皇帝如果需要他做一个爱民如子的贤臣,他会比张璁还要爱民。
皇帝如果需要他做一个视民为贼的奸臣,他会比所谓那些不把百姓放在眼里的太监还要恶毒。
因此,在次日,严嵩在内阁见到徐阶时,就主动对徐阶说:“徐阁老,鄙人昨晚想了想,觉得陛下所思之方略确实当为开天下万世太平的宏图大计,不知阁老意下如何?”
“陛下自然圣明,元辅也着实睿智。”
“这样做自是利在千秋!”
徐阶笑着回答起来。
严嵩听后笑了起来:“甚好,甚好,我们内阁既然统一了意见,就奉旨请廷臣们来议议吧,这件事当尽快订下来,陛下还等着我们答复呢。”
“元辅说的是,一切遵照元辅的安排。”
徐阶继续笑着回道。
于是,吏部尚书熊浃、礼部尚书孙承恩这些廷臣都被请到了内阁。
严嵩和徐阶也向这些人传达了圣意。
而廷臣们倒是都没有意见,皆呼陛下圣明,甚至连惊讶之态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事。
朱厚熜现在的确是没有谁敢明着反对他的提议的。
他下旨让阁臣公卿商议商议一下,很多时候也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而当朱厚熜从严嵩和徐阶这里知道他们和廷臣们都没有异议后,便抚掌而笑说:“很好,那就这样筹备着办吧。”
严嵩和徐阶皆拱手称是。
于是,在这不久后,礼部尚书孙承恩连上两道奏本。
第一道奏本是以娼妓与赌博之业,有坏天下世风循于礼教正途为由,而请禁天下娼妓赌博之业,而只因考虑到两京十三布政司之外多为未教化彻底之地,若强行杜绝娼妓赌博之业,恐令夷人生怨,不利安宁,故可以暂不禁约。
第二道奏本是请兴教育,设师范科,增加学官,将原推行于军籍的三年义务教育推行两京十三布政使司,以使国朝不因疆域扩大而缺牧守一方和宣教一方之才。
孙承恩虽然内心不希望天子让汉人太被当人看,太容易获得教育的机会,但因畏惧天威,他还是违心地尽了一个礼部尚书该有的责任。
因为管理世风与教育本就是礼部之责,礼部尚书也本就有对天下礼政有针砭纠正之责。
内阁自然票拟同意了孙承恩的奏本,还按照圣意,明确教坊司改为礼乐司,且增设理藩司,负责本朝藩属之事,两京和十三布政司各设一师范学堂,且增设学部,管理天下学堂与学官。
朱厚熜对此自然予以批红准予。
而此旨一发布,对天下大户而言,再次如同晴空霹雳一般。
对于那些只想用声色赚钱的人也如晴天霹雳一般。
“连风流快活都不能,这堂堂中华之地,难道只能读圣贤书、做圣贤事、为圣贤人吗?!”
“之前不准和尚风流快活也就罢了,现在连士民也不准风流快活,当朝执政到底是迂腐还是自己不能人道如太监,才不准天下人风流?!”
有留恋青楼的士子程文良因此抗议起来,并不停地扇动着手里的折扇,一时面色也因此更加苍白。
“爷,您纳奴家为妾吧!”
“礼房那边已经发来礼部钧令,汉女不能在两京十三布政司内以声色娱人,奴家又不想出海,更不想嫁给那些粗鄙匹夫为妻,而宁肯为才子之妾,请您看在我们也算曾经沧海的份上收了奴家吧!”
也有风尘女子锦瑟因此在这时来到这士子面前跪下痛哭起来。
但这士子程文良没有答应,反而申饬这锦瑟:“你怎么能毁我清誉,我何时跟你曾经沧海?还不下去!”
这锦瑟大为愕然地看向了这程文良。
而程文良则扫兴地离开了这所青楼,回了家。
而程文良一回来就见时任吏部左侍郎的兄长程文德已在家等候他多时。
“兄长,找小弟何事?”
程文良因而主动向程文德问道。
程文德背着双手说:“你回家把祖产都变卖了,同时选日子请了祖宗之灵,再带着祖宗之灵一家老小迁居交趾!”
程文良听后大惊:“兄长,为何要迁?”
“何必明知故问,时局到了如今这地步,乡梓还能待吗?”
程文德冷冷笑着问后,又再次反问程文良:“难道你真想看见将来家里一佃户都是学富五车之辈,届时,你是忍心收其租,还是为表现尊士之礼,送田于他?”
程文良听后不由得皱眉:“那样的话确实尴尬。”
“没错,朝廷大兴平民教育,甚至马上吏部就要将考成之条例在改成以增加人口数额为主后,还要着重考核人口识字之比例。”
程文德说到这里就抬头看向长天:“这片土地将彻底不再是士大夫之沃土!只能迁徙出海!”
“严分宜、徐华亭,他们怎么比张永嘉还要可恶!”
程文良不由得咬牙问道。
程文德惨笑了一下说:“他们本就比张永嘉可恶。”
“好啦,现在声讨这两人也没用,天下大势如此,非人力可为。”
“只能先迁出去,只要出去了,朝廷就成了我们可以倚仗起来对抗当地主君的势力,就像我们大户倚仗外面的势力对抗朝廷一样。”
程文德拍了拍程文良的肩膀。
程文良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程文良接下来就离开了京师,开始筹备自己程氏一族迁往交趾的事。
而风尘女子锦瑟倒是也选择了出海。
因为她的确无法接受嫁给一个平民男子,终日跟柴米油盐作伴。
所以,她宁愿去海外继续谋旧业。
如此一来,她倒也在路上再次看见了程文良。
这让她不禁泪流满面。
不少缙绅大户和名妓花魁确实都选择了出海。
朱厚熜对重塑礼法秩序的事过于执着后,反而让很多知书达礼的人无法忍受,而宁肯外迁。
虽说过于魔幻,但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知书达礼的人都没想到有一天天子会拿礼来收拾他们。
这也就造成,大量迁移出海的反而不是平民,而是衣冠之士与锦衣女子。
平民百姓反而对眼下的国策没有感觉,对出海的事更加无感。
即便朝廷现在开了海,但也就沿海百姓会出海干活而已,且也只是出海干活而已,并不把家迁移出去。
当然,也有不少愿意接受这种改变的开明缙绅选择了留下来,琼州的海瑞就没有选择同家族的人迁去海外,而是选择了同寡母一起留守祖宅,且决定进京参加会试。
因为大量缙绅子弟迁走,再加上扩招,海瑞倒在嘉靖三十三年居然中了第,成了二甲第三十二名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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