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小姑娘茫然地瞪大了眼珠,唇瓣不可自抑地不住哆嗦。
那女鬼循声缓慢抬起了脑袋,她只见她纤眉如画,两目含愁,不是他人,正是她那已亡故了多时的堂姐映柔。
“阿姐……阿姐!!”程映雪的脑子在这一瞬“轰”地一下炸了个彻底,不待她回过神来,整个人便已然一步上前,死死抓住了苏长泠的衣袖,“苏姐姐!”
后者早在听到她喃出那第一句“阿姐”的时候,就收住了掌中手诀,这会只神情稍显复杂地回头多看了小姑娘一眼。
“我知道的。”苏长泠道,目光不着痕迹地自那一人一鬼的面容上滑过——这二人细瞅起来确乎是有三分相像,只是气质实在天差地别。
如此,反倒教人很难一眼就想得到,她二人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姐妹。
“谢……谢谢您,苏姐姐。”程映雪匆匆道了谢,话毕便颤抖着伸手臂,试图触碰她那苍白又瘦弱的姐姐。
奈何早已与她相隔了阴阳的鬼物,又哪里能有可供活人触碰的实体?
小姑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一次次穿过程映柔那虚幻的躯壳——什么也摸不到。
“阿姐……映柔姐姐……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啊?”程映雪的眼圈不受控红了个透底,开口时声线里也不自觉带上了哭腔,她在程映柔面前慢慢屈下了膝盖。
她那声“映柔姐姐”似乎终于唤醒了那女鬼的神智——空洞漆黑的眼瞳缓缓现出点点光色,她定定看着面前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姑娘,良久方微微翕合了嘴唇:“你是……”
“……阿……雪?”女人皱眉艰难吐出四字,她像是已许久都没说过话了,嗓音干涩沙哑,早不复她生前时的清越动听。
小姑娘在听清了那句“阿雪”时的瞬间落下泪来,至此她像是再控制不住,捂着面皮放声大哭:“我是阿雪,姐姐……我是阿雪啊!”
“阿雪……是阿雪……”那女鬼喃喃,边说边僵硬抬手,隔空一遍遍描摹了小姑娘的眉眼,“阿雪、阿雪长大了……”
“长大了……也变漂亮了。”认出了自家小妹的程映柔半哭半笑着牵起唇角,视线满带不舍地在她面上寸寸流连。
“几年不见,姐姐都要认不出你来了。”
“阿雪是长大了。”哭得愈发凶了的小姑娘抽抽噎噎,“可你怎么就成这样子了阿姐……你怎么就成这样子了!”
“罗家不是说你是追了姐夫……是、是殉情而死的吗?”程映雪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还是说……还是说他们当年果真、果真是在骗人?”
“罗家……”听到“罗家”二字,程映柔立地一怔,浑身霎时迸发出无尽的阴煞鬼气。
苏长泠见状长眉微拧,翻手一指点上她的眉心,灵光迸发间,墨色的煞气被那微茫拉扯着一分一分消停下来,那女鬼在原地愣了许久,半晌才再度恢复了几分神智。
“所以……他们果真是!”程映雪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巴,她的眼泪顺着掌心打湿了衣袖,瞳底刹那烧灼起焚天的怒火——看到程映柔这副模样,她又如何能猜不透当年的真相!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阿姐。”小姑娘猛地虚攥住女人枯瘦的手掌,手指因愤怒而遏制不住地轻轻颤栗,“告诉我,好不好?”
“阿姐,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死法,才能让她自小天性温柔和善的姐姐,因怨气而变成如今这会吃人的厉鬼!
程映雪的瞳中满带了乞求,一双眼一动不动锁紧了女人的眼珠。
程映柔原不想再重复这些已快被尘封了的昔年往事,可当她触及到小姑娘那执着坚定又写尽了哀戚之意的眼神,她终竟忍不住低头松了口:“我是……被他们关在房中,活活饿死的。”
“活活……饿死?”程映雪的瞳仁发了颤,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刚才都听到了些什么。
女人的眼角悄然迸溅出些许泪花:“是,我是被他们活生生锁在房里饿死的。”
“为……为什么?”小姑娘垮了眉头,这一句不知是在问女人还是在问头顶的明月,程映柔望着她的面庞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小叔他已中了举人,马上便有机会踏入仕途了。”
“可他中了举人,与你又有何干系!”程映雪错愕瞠目,程映柔同样惨笑着举目望向头顶发朽了的木梁:“我也想知道他中了举人……与我,又有何干系!”
“阿雪,你知道的。”女人目含凄楚。
“我虽然无意抗争礼法,却也一向认为,女子此生,不该只为了夫婿,不该将时光都蹉跎在后宅里面相夫教子。”
“是以,延郎刚过身那会,我心中虽也悲痛,却到底不曾尽失了把好好活下去的力气。”
“守寡,我是没异议的——左右我上有一对公婆,下还有个尚未长成的小叔,加之他们罗家名下多有绣坊……而我又恰巧颇爱研习女红。”
“是以,纵使我膝下并无子女,每日侍奉公婆、教养下小叔,再去绣坊里带着绣娘们琢磨些市面上没有的新鲜花样……教刚开蒙的小丫鬟们认认字、读读书,看着绣坊的生意蒸蒸日上,看着原本不识字的姑娘们渐渐也通了文墨,这日子过得倒亦还算有趣。”
“我曾认为,我这一辈子也就当是这个样了。”程映柔说着,长长叹出口气,“直到那日,公婆忽的将我请去了前堂。”
“平素对我爱搭不理的公婆那天突然和颜悦色得厉害,我诚惶诚恐,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要遭他二人训斥,却不想,公婆竟只是让我上前,要与我唠一唠家常。”
“他们与我讲起了延郎幼时的趣事。”女人抬指揩了揩自己眼角涌出来的水迹。
“讲他几岁时还爱爬树掏鸟,讲他几岁时才上了学堂……我听他们讲着那些往事,不由自主地悄悄放松下来……”
“——我以为他们是终于从延郎病逝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不想他们却忽然提起,我那刚及弱冠的小叔中了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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