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一九八七年

    一九八七年，北城的冬。
    北城的冬天向来来的早，才刚十二月，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厚实的冬衣，棉帽子大围脖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一团雾，又被冷风吹散。
    时光的脚步，从来都不会为了谁停留。
    一眨眼的功夫，安安和宁宁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成了背着书包穿着中学校服的少年少女。
    这些年，北城的变化更是日新月异，自从八十年代初，第一批港城爱国商人带着资金与希望踏上这片热土，改变的浪潮便一浪高过一浪。
    虽然还没达到高楼拔地而起，但自从凭票供应成为过去式，曾经凭票供应的商品变得琳琅满目，而就在前几天，以肯德基为代表的西式快餐店，在前门最热闹的地段开业了。
    红白相间的招牌，笑眯眯的白胡子老爷爷头像，对于八十年代末的北城人民来说，充满了新奇的，也带着不同的来自大洋彼岸的吸引力。
    开业那天，队伍排得像一条长龙，轰动一时，连安安和宁宁都回家说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稀罕东西。
    姜听澜对这种轰动并不陌生，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亲切感，她特意挑了个周天的休息日，一大早就带着孩子来排队了。
    虽然是油炸的垃圾食品，可孩子们还没见过，总要带他们来见识一下。
    毕竟也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潮。
    餐厅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炸鸡和面包的香甜气息，还别说几十年了肯德基的味道真是跟后世一点变化没有，暖黄色的灯光，整洁的桌椅，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宣传画，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热情微笑。
    “妈，这个炸鸡真挺好吃的，可乐也好喝。”宁宁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十二三岁的姑娘五官已经长开了，不过性子跟小时候差不多。
    安安坐在她旁边，吃相斯文许多。
    “安安觉得好吃吗？”姜听澜问。
    安安闻言也点了点头，“挺好吃的。”
    果然任何时代的小孩儿都挺喜欢这种洋快餐。
    姜听澜自己就点了一杯乐可，小口地啜饮着，留学那会儿她就不吃这个，这些年她依旧不爱吃，也可能过了爱吃的年纪，要是她跟安安和宁宁一般大，肯定也爱吃的。
    正吃着餐厅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陆知衍快步走了过来，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姿愈发英挺。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只是在他眼角添了几分沉稳从容，没消减他脸上半分帅气。
    “安安宁宁，不好意思，爸爸来迟了。”他自然而然地在姜听澜身边坐下，顺手脱下了厚重的外套才笑着问身旁的人：“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我们也刚到一会儿。”姜听澜笑着摇摇头，眼神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不是说让你不用着急，忙完再过来吗？”
    自从陆知衍升职之后，他就特别忙了，前两年开始大裁军之后他工作就更忙了。
    “已经忙完了。”陆知衍的视线滑向桌上那堆食物，又看看两个吃得正香的孩子，有这么香吗？
    “爸爸，你快尝尝，这个好好吃！”宁宁举起手里的鸡腿，热情的喂到老父亲的嘴边。
    爸爸在她心里向来是稳重的，也不爱吃零食，自然也不爱吃这些，不过她觉得好吃，就想跟爸爸分享。
    陆知衍笑了笑，没拒绝女儿的好意，伸手接过来笑道：“那爸爸就尝尝到底有多好吃。”
    吃了一个炸鸡腿，说实话陆知衍并不爱这个味道。
    原本新奇的两个孩子吃了大半之后也有点吃不动了，那股初尝的惊艳过后，高油高盐带来的腻味感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宁宁捧着肚子，苦着小脸说吃不下了，安安默默地喝着可乐解腻。
    餐盘里，还剩下一个汉堡和几块炸鸡。
    在陆知衍的观念里，浪费粮食是可耻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孩子们剩下的食物揽到自己面前，面不改色地开始解决。
    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就像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那混杂着沙拉酱和肉饼的味道让他有些不习惯，但他依旧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等陆知衍终于将所有东西都解决完毕，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姜听澜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轻声问道：“好不好吃？”
    陆知衍端起她喝了一半的可乐，喝了一大口，那股子甜腻和气泡的冲击感让他微微蹙了下眉。
    他放下杯子，看着妻子那双明知故问的狡黠眼眸，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好评价。”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不是很习惯。”
    那严肃又耿直的模样，让姜听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得不行。
    “哎哟，真是委屈我们陆首长了！”不过她也不怎么喜欢，肯定是以前吃腻了。
    随着陆知衍的职位越来越高，如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一方首长了，姜听澜私下里便时常用这个称呼来打趣他。
    面对妻子的取笑，陆知衍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宠溺的笑意，他伸出手，越过桌子，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委屈。”他低声说，声音醇厚而认真。
    能娶到她，能陪着她和孩子们一起，尝试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看她展露出这样明媚鲜活的笑容，做什么，都不委屈。
    这一生，能与她携手走过，便是他陆知衍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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