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乌龟和兔子」

    “没办法，就在这里过夜吧。”真澄说。
    “诶，嗯。”
    她把脸颊贴到真澄的后背上，在寒意砭人肌骨的秋夜里，灼烫的体温透过一层布料传来。
    走进旅店，一张巨大的触控屏幕映入眼帘。
    为了保护隐私，旅店没有人工窗口，取而代之的是自动精算机，上面登记着房间的照片，以及「休憩」，「自由时间」和「宿泊」三种服务的费用。
    “麻美。”
    “啊，是。”麻美咽了咽口水，神情紧张。
    “你带现金了吗？”
    “嗯？”
    麻美困惑地歪着头。
    真澄无奈，“这里只能用现金支付，不凑巧便宜的房间都客满了，我钱包里的现金还差一点。”
    “呜啊，好逊。”麻美从背后用手指戳他的脸颊，“这种情况一般是男生付钱吧。”
    “抱歉，之后会还你的。”
    “噫，倒也不用这样子。”
    麻美示意真澄放自己下来。
    柔腻的脚掌接触到瓷砖，伴随着牵痛的声音，麻美咬住下唇，真澄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真澄君差多少钱？”她问。
    “两千円。”
    “什么嘛，才这点。”
    麻美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千円钞票的架势，跟甩出万元大钞没什么两样。
    “全都算在本小姐账上。”
    “你还真豪气，不过在这种场合下，不觉得怪怪的吗？”
    真澄从她手里接过钞票，转身面对自动精算机的屏幕，忽然犯了难。
    “又怎么了？真澄君。”
    “我在想这个东西该怎么使用。”真澄纳闷：“选择完房间后，机器直接就把房卡弹出来了，找不到可以投币的位置。”
    他回头问：“你知道这种机器怎么用吗？”
    “去死啦！真澄君。”
    麻美难为情地红了脸，反应像个情窦初开的女高中生，颤抖着唇说道。
    “我又没来过这种地方，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我没别的意思。”真澄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先去房间休息吧。”
    “嗯。”
    麻美垂着头应了一声。
    搭乘电梯到三楼，穿过走廊，一直到打开房门为止，透明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真澄按下房间的照明开关。
    麻美戒慎恐惧地扫视了一圈房间，忍不住发出惊呼。
    “呜哇，好厉害。”
    整间客房完全没有乡下旅馆破破烂烂，逼仄狭窄的刻板印象，约莫八坪大的空间，中央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单洁白，笔挺得看不到一丝褶皱。
    面对着床头，有一面液晶电视，不知道NHK的收费员会不会来这里讨收视费，真澄心想。
    “这里还可以唱卡拉OK耶，就在房间里。”
    麻美双眼灿亮地拿起话筒，“旁边这排按钮是什么？”
    她好奇地按了下去——
    光线倏地一暗，紧接着亮起星星点点的粉红色光斑，在房间里投下暧昧的阴影。
    “原来是卡拉OK的气氛灯啊……”麻美了然地点头。
    真澄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纯情了。
    “真是漂亮，不过总觉得气氛有点……”
    麻美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紧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红着脸移开视线。
    还是意识到了吗。
    “啊，那边还有自动贩卖机。”
    她转移话题地走向房间深处。
    “竟然有两个，一台是卖饮料的，让我看看另一台是……”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房间里，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真澄摇摇头，关上房门。
    咔嚓——
    上锁的声音。
    真澄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付款机器，原来是后付式的设计，关上门后房间会自动落锁，顾客不结清住宿费，就没法从这里离开。
    “不○○就出不去的房间！？”
    麻美愕然睁大眼眸。
    真澄面无表情地点头，“嗯，不交钱就出不去的房间。”
    “诶，是这样啊。”
    她轻笑起来。
    “说起来，这房间出乎意料的豪华呢。”
    “毕竟是一万八千円的房间。”真澄说道。
    “不会吧，居然这么贵！？”
    麻美脱口而出，皱着眉说道：“这要怎么住回本嘛。”
    “……”
    回本的方式大概是有的，不过……
    真澄一时无语以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些不妥，麻美闭口不语，脸颊自然而然地冒起蒸汽。
    呜哇……尴尬，羞耻顿时油然而生。
    她走到双人床边，扯了扯没有一丝褶皱的棉白床单，转移话题道。
    “好大的床呢，就算睡两个人也不会挤。”
    真澄也开口说些轻松的玩笑话，“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打地铺。”
    “我有那么蛮不讲理吗？”
    麻美闹别扭似的鼓起双腮，继而撇开视线，小声嘀咕道：“反正又不是没和真澄君一张床睡过。”
    饱满的桃臀在床边用力地坐了下来。
    “呜啊啊~”
    她忽然发出怪叫。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床下面的弹簧，好猛。”麻美心有余悸地抚住胸口，“这个样子能睡好吗？”
    “呃，差不多能明白这样的用意。”真澄尴尬地挠了挠脸。
    “……好像，是这样呢。”
    自从进入这间客房起，话题倏然中断和沉默的次数格外得多。
    “我去洗个澡。”
    她从床边站起身来，像是在掩饰一般，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后就迅速离开了。
    真澄静静吐出一口气，总算有时间静下心……
    浴室里再次传来麻美的大呼小叫。
    “真澄君，快过来！”
    “又怎么了？”
    “这浴室真不得了，真澄君也进来看看！”
    “可以是可以，不过先说好，你的打扮没问题吧？”真澄不放心地问道。
    “安心吧，我有好好穿着衣服，再说了，浴室的玻璃不是透明的吗？你应该也看得到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
    暂时忽略等会儿可能遇到的问题。真澄径直走进浴室。
    被透明玻璃围出的浴室内，摆着一张相当宽敞的椭圆形猫脚浴缸。
    “好大的浴缸。”
    恍神的真澄表示。
    “对吧对吧。”麻美一副「承认欲求」的表情和气势。
    “而且是带按摩功能的，还可以洗泡泡浴，无敌豪华！”
    “这么大的尺寸，就算躺进去两个人也一点不会挤耶。”
    麻美扯着他的袖子，咖啡色的美眸闪闪发光。
    把她半是感动半是兴奋的模样看在眼里，真澄谨慎挑选措辞，委婉拒绝道：
    “那个……我不太习惯泡澡的时候有人在旁边。”
    毕竟是女生鼓起勇气主动，拒绝的时候，还是留点情面比较好。
    “嗯？”
    麻美微微歪头，下一刻，猛然意识到了他在指什么，脸颊涨红。
    “你误会了真澄君！我只是在感叹而已啦！才不是想和真澄君一起泡澡！”
    真澄叹息，“这么教科书式的傲娇台词是怎样。”
    “那这样呢？”
    她的手肘毫不留情地撞向真澄的侧腹。
    “嘶~”真澄吃痛地吸了口冷气。
    “好了，我要开始洗澡了，真澄君先出去。”
    手掌贴到肩膀前，麻美把他不停往外推。
    “不可以偷看哦。”
    “知道了。”
    真澄心不在焉地应道，瞥了一眼一览无余的玻璃墙壁，还有偷看的必要吗？
    “嘛，不过就算真澄君偷看，我也没办法啦。”
    她唇角勾勒出捉弄人般的笑容。
    “你放心，不会的。”
    离开浴室，他关掉氛围灯，仰面倒卧在床上，是让衣服不会起皱摺的躺法，怔怔望着天花板发呆。
    虽然尽可能想努力忘记这里是什么样的宾馆，但耳边不时传来令人想入非非的淋浴声，让真澄实在难以放松下来。
    看看电视吧，说不定可以放松一些。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按钮，液晶屏幕里播放出一男一女两个摔跤手比拼角力的画面——
    真澄脸色一黑，赶紧关掉电视。
    唉，受不了。
    果然哪里都不能大意。
    “——真澄君！”
    麻美突然在浴室里叫他。
    “什么事？”
    “我没带换洗的内衣，你可以帮我去买一件吗？”
    “去便利店？”
    “不是……”隔着一层玻璃，她的音节里裹着浴室内潮湿的水汽。
    “那台自动贩卖机里有卖……真澄君挑一件差不多的款式就行……”
    由于羞涩而压低声线，却又因为担心自己听不清而努力提高音量，可爱的声音害他的心隐隐悸动。
    “哦，好。”
    真澄从床上起身，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找到麻美说的女用贴身衣物一栏，各种款式一应俱全，而且无一例外地很惊人。
    想象着它们被麻美穿在身上的样子，不禁让人脸红心跳。
    “快一点，真澄君。”麻美催促道。
    “知道了。”
    真澄感觉棘手地用手指滑动屏幕，深深皱起眉头，嘶~中间开了孔的肯定不行，皮革的也是，珍珠，链条……等下！这件好像是普通的款式。
    他顿时产生如同被拯救一般的心情，下单付款，拿着刚买的贴身衣物，视线注视地板，走到浴室门前。
    “给。”
    “谢谢。”
    浴室的玻璃门被阖上，没等真澄重新松了口气，麻美情绪复杂的声音再次响起。
    “真澄君，你确定这件是‘差不多’的款式？”
    “诶？不是普通的三角裤吗？”真澄错愕。
    “因为其他的都更过分，我好不容易挑到这件的，要不然我再换一件给你？”
    “……”
    麻美没回应。
    玻璃门的另一端陷入沉默，窸窸窣窣，布料舔舐着肌肤的声音，大概是在穿他刚买的内衣。
    这样……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在吹风机鼓动的声音里，真澄重新躺在床上，枕着胳膊出神。
    这么说来，这是自己第一次和女生单独旅行，如果算是旅行的话……因为情绪上就像跟朋友出来玩，但现在感觉有些意识到了……
    特别还是在这种宾馆，难免不引人遐想。
    ——房间倏然暗了下来。
    灯光的控制开关，都在浴室和门口中间挤兑出的狭窄通道，这也就意味着……
    身穿白色浴袍，上下一体裹住美好的身体曲线，麻美披着微微湿润的黑发走了过来。
    “嗯？怎么突然把灯关掉了？是困了吗？”
    “也是，都这个时间了，那你先休息，我……”
    麻美轻声打断了他。
    “……不这样，我会害羞。”
    “咦？”
    浴袍大大地敞开，坠地，轻柔的声音让真澄的心柔软地颤抖了一下。
    麻美张开双臂，尽可能表现得明艳动人。
    让人保持清醒的明亮灯光消失，适应黑暗的瞳眸里，映出她漂亮得想让人用力抱紧的身体曲线。
    从纤细小腿到丰满大腿的肉感起伏，吸走了真澄的目光，像是看准了自己的空隙，她冷不防地凑近。
    心跳加速途中，麻美水润的唇瓣，就那么突然出现了。
    “真……真澄……君。”
    她用才说第一个字，就畏缩起来的语气呼唤着真澄的名字。
    “嗯。”
    喉咙收紧，变得勉强只允许空气窜过，真澄佯装平静地回道。
    麻美沉默了。这次一定要用坚定的表情说出来。
    “真澄君，你要不要……和我……”
    最后关键性的话语始终横亘在喉咙间，说不出口，麻美索性用行动代替。
    垂下的发丝掠过真澄的锁骨，肩膀被她抓着，压住动弹不得。
    两人的视线相接，麻美在他耳边香息微吐。
    “真澄君，一直包容我的任性，而且为我做了很多事，所以我想报答真澄君……”
    “这种报答方式也太古早了吧。”真澄伤脑筋似地叹息，“以身相许什么的。”
    麻美脸色一黯，轻轻地摇头。
    “毕竟我是个不中用的人，能想到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就像是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对方般的表情。
    真澄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冒出一种黑色疙瘩般的东西，仿佛一件纯白的衬衣上，被几点咖啡渍染污的感觉。
    “别那么贬低自己。”
    真澄的表情沉下来。
    “你之前不是还对我说，变得重新信任起自己了吗？”
    “是那样没错。”麻美先是点头，可又立刻否决，“不过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并不讨厌和真澄君做这种事。”
    语尾有些颤抖。
    “没关系，只要按真澄君的心情来就好，就算不做到最后也……”
    真澄忽然对她伸出手。
    “唔。”
    麻美一瞬间发出可爱的声音，肩膀猛然颤抖了一下。
    把她畏缩的样子看在眼中，真澄伸手扯住麻美肩上弹性十足的内衣吊带，用力一拉，然后松手——
    “啪！”
    雪白的肌肤被弹出一道红印。
    麻美吃痛地叫了一声。
    “真澄君，你干嘛！很痛诶！”
    “生日快乐。”
    真澄冷不防地说道。
    “嗯？突然之间说什么呢。”麻美眼神困惑，“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那你在这里许什么愿。”
    “……”
    麻美埋怨地瞪他了一眼，从唇瓣中吐出泄气的声音。
    “真是的，明明难得鼓起勇气来的。”
    “这种行为应该叫盲目，不叫勇气。”
    “不要在人家只穿着内衣的情况下说教啦。”
    麻美就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丰满的娇躯沉在昏暗的光线里。
    真澄也是此刻才注意到，他刚才买的那套内衣的玄机……
    前面是三角，不代表背后也有好好遮住，反而因为镂空的设计，被挤兑的轮廓宛如一只催熟的蜜桃。
    “别着凉了。”
    他掀起被子，盖在麻美的身上。
    “……知道了。”
    麻美手指攥住被角，就像是把自己塞进龟壳的乌龟，身体在棉被下蜷成小小一团，整个人却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
    她的心里忽然生起某种奇妙的心情。
    明明躺在床铺上，却感觉自己像一只乌龟，爬了好远好远一段距离。
    而自己身边的这个男生，则是一只狡黠的兔子，他每跑一段路，就会停下来，朝慢悠悠的自己伸出爪子。
    想着想着，麻美的唇角静静绽放笑意。
    靠近胸口的手指轻抚锁骨和肩胛。
    呜……肩膀好痛，都是这家伙害的。
    麻美一边思考明天要怎么戏弄真澄出气，一边阖上双眼，融入这片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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