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重风寒,重华宫灯火晦暗,宫女太监也都歇下了。
明灯亮起,安宁与黑暗都被打破。
新芽一个激灵,起来见礼:“奴婢参见皇上。”
皇帝一身玄色衣袍,眉头紧皱,四下打量,殿中只点了几只蜡烛,并不十分明亮,还未开口,帐子里人有些含糊的声音传出。
“什么事啊……新芽……”
新芽低声道:“娘娘,皇上来了。”
楚云笺顿了顿,收拾了一下,挑开帐子出来行礼。
长发披散在身上,一身白色里衣,毫无装饰,见皇帝来了,很是意外,却并无慌乱。
“参见皇上。”
皇帝定定看了她几眼,阴沉的脸色略微缓和,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一眼淑妃:“起来吧,这么晚朕还来了,搅了你休息。”
“皇上说这话便是埋怨妾身未能远迎了,”她站起身子,柔柔一笑,上前搀扶皇帝坐下,“妾身想让陛下多来探望都不能呢,不拘时辰,陛下来了,妾身不胜欣喜。”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她的手。
“淑妃姐姐也来了,见过姐姐。”
淑妃皮笑肉不笑,四下打量一番,没有回应她的见礼,反而是上前两步:“陛下,虽然楚妹妹看起来安然无恙,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如,好生搜查一番,以免贼人逗留啊。”
“贼人?”
楚云笺吓得后退半步,看向皇帝:“陛下……难不成,有贼人入宫?”
皇帝这次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淑妃,笑了笑:“一点小事罢了……”
“宫中戒备森严,怎么会有贼人……”
淑妃冷笑一声:“是啊,这么说,也许未必是贼人,而是……狂徒。”
楚云笺满脸震惊,轻咬下唇,泪水夺眶而出,睫毛轻颤,珠玉滑落:“淑妃娘娘,妾身自问没有得罪过您,您居然这般说,莫不是想把妾身逼上绝路不成?”
淑妃撑着假笑上前拉住她的手:“楚妹妹何必如此,莫不是做贼心虚?若是真的清白,搜查一番,此间也没有旁人在,若是错怪,姐姐一定赔罪。”
楚云笺心中一惊,整个人踉跄两步,俨然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陛下……也是这般想的吗?”
她转过头来,烛光微影,美人侧颜,满面心碎模样,皇帝看的心头一软,张了张口,目光下意识躲闪,淑妃眉头一皱,轻轻抚上自己小腹。
皇帝沉默一瞬,再抬头,蓦然变了脸。
“贵妃,贼人入宫,为保万全,还是搜查一番才是,你放心,今晚只有朕的御前侍卫,消息绝不会外传。”
小腹……
楚云笺内心震颤。
什么意思……淑妃有孕了?还是说……
“陛下……陛下既然如此说,妾身多谢陛下好意,请。”
她哀哀戚戚地答应下来,新芽过来扶她坐下,余光变幻之际,扫过淑妃身后。
!!!
“小太监”微微抬眼,朝她露出一个轻轻的笑。
这混账!
居然跑这来了!
她迅速收回视线,靠在新芽身上。
目光追随着进来搜查的太监。
床榻,妆奁,柜子……
“皇上。”
一个太监把一件叠好的外袍呈交给皇帝。
皇帝翻了翻,脸色霎时阴沉。那身外袍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他眼中聚起风暴,多年上位者,即便此刻不发一言,阴沉的气势也压弯了所有人的腰。
尤其是递衣服上前的太监,不敢退下,又不敢上前,战战兢兢地缩在一旁。
淑妃难掩得意,但此刻皇帝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她只略略抬眼,哪怕已经赢的板上钉钉,也不敢上前触霉头,生怕这雷霆之怒砸到自己身上。
“陛下……”
皇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不必说也知道,这衣裳绝不是给他的。
衣裳上没有什么特殊的纹样,料子却是宫中时兴流光锦,针脚细密,做工考究。一看就是要给贵公子的。更重要的是这衣裳和皇帝那宽大的身子完全不相符。
楚云笺跪了下来,忍住哽咽:“陛下,这衣裳是妾身预备给娘家人的年礼……”
“哦?”
“陛下明鉴,妾身原想着,若拿金银之物作礼,难免有人议论妾身俗气,一家人,心意紧要,于是,拿了宫中分的料子,想着做一身衣裳出来一试,但妾身女工不好,便让新桃和妾身一起做一件试上一试,若是能入眼,便给几个兄长姐妹一人一件去,如今只成了这么一件。”
皇帝皱了皱眉,依旧严肃,但骇人的气势已经降了下去。
“若要一人一件,也太费功夫,还是赏些衣料就是了。”
“陛下有所不知……妾身生母去的早,多年来,二哥待妾身很好,妾身一直觉得难以报答,又怕他们觉得偏颇,这才如此,只做一件最为精致,其他略逊色,只希望能不失体面又表心意,自然不怕繁琐。”
皇帝微微颔首,让人展开那件衣裳。
烛光下,流光锦的光芒不算强烈,却也是艳丽,花纹由金银线织就,虽不张扬,却是华贵。
“嗯。”
一声令下,算是勉强打消疑虑。
亏得那混账挑剔得很,美其名曰,若要见你,必沐浴熏香,新衣新饰。要混得过去还算容易。
虽然,以二哥的身份,这样的衣裳确实逾矩,不过,人怎么可能毫无漏洞?
她弯腰下拜,谦卑请罪:“妾身自知逾越,请陛下责罚。”
“一件衣裳罢了,朕准了。”
她抬起头,泪光点点却满脸欣喜,再一次躬身下拜:“多谢陛下!”
衣裳重新叠好,既然无事,自然不能让重华宫就这样乱着,太监们又是一通收拾,恢复原样。
只有淑妃的脸色变得惨白,楚云笺温顺地站在原地,没有给淑妃一个余光,瞧着似乎是不想追究一般。
这样懂事,皇帝更加满意,余光瞟了一眼淑妃,淑妃猛地跪了下来:“陛下,妾身一时糊涂!误会了楚妹妹,妾身认打认罚,只求……陛下能暂缓,待龙胎降世,妾身死而无憾!”
果然。
难怪信心满满,原是进可攻退可守。
思及此,楚云笺也提裙子跪下:“陛下,淑妃姐姐也是一心为了陛下,孕中多思,难免错了念头,龙胎为重,就请陛下饶了淑妃姐姐吧。”
台阶轻而易举地递了过来,皇帝很是顺畅地走了下来:“也罢,既然贵妃为你求情……这些日子,你便在秋兰宫好生养胎,无事就不必出宫了。”
“多谢陛下……”
淑妃谢恩,离开之际,怨恨再也掩饰不住地流露。
楚云笺过去扶住皇帝:“陛下,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妾身这歇息吧。”
“嗯,也好。”
皇帝答应一声,坐在她的榻上。
虽然淑妃告发之事是子虚乌有,可皇帝心里到底是留下了印子,下意识开始仔细打量殿中布置。
楚云笺见他的视线,心中有数,招手让人上茶。
小太监弓着腰,端上一盏茶来。
她端起茶盏,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转身,挡住他。
“陛下,明日还要早朝,吃盏茶,妾身服侍您歇息,如何?”
“嗯。”
皇帝接过茶盏喝了几口,说了那么久,确实口干舌燥,饮尽,将茶盏递给她,目光才终于从他处收回,瞄到那小太监的背影,眉头一皱。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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