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弑亲者

    弑亲者，跟背弃誓言、亵渎众神是同等级别的诅咒。
    在这个西方奇幻的世界里，血缘纽带胜过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其他联系。如果有人敢厌弃所谓的“原生家庭”，哪怕不被族人给荣誉谋杀掉，也要直接被社会性死亡。
    在人民群众朴素的价值观里，你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爱了，绝对是灵魂出了问题，需要下火狱去烤一烤。
    因此，上来就指责雷恩是“弑亲者”，属于严重性直接拉满的致命指控。
    雷恩并没有进行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出声之人。
    果然下一秒，老侯爵就打断了众人争先恐后的怒斥。
    “安静！安静！”法赫尔侯爵挥舞手臂，大喊起来，“雷恩尚未被确认定罪，谁也不允许擅自指控他为弑亲之人！”
    “现在，让我们来听取雷恩·法赫尔的辩解！”
    法赫尔侯爵回到族长位置就座，神情也变得严肃沉重。
    雷恩只是轻蔑一笑，就将先前跟老侯爵解释过的说辞，在法赫尔族人审视怀疑的目光之中，淡定地重新讲述完毕。
    宴会厅中鸦雀无声。
    其实大家已经构思过，雷恩可能会用什么样的理由为自己脱罪。
    最简单的说法无非是“我不知道”。卡利奇是在盐岛的船队基地失联的，而且其麾下的中高层船员也一同杳无音讯。考虑到盐岛显然不会有什么海盗劫掠或者暴风雨，那么大概率就是与铁港城起了军事冲突，导致全员被关押起来甚至是被杀了。
    只不过若是雷恩坚持声称不知情，众人也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硬把弑亲者的帽子扣在他的脑袋上，最多也就是让他暂时开放盐岛，让家族过去调查清楚而已。
    只要盐岛对海岩城开放，那么护航舰队的船只和人手肯定都是要顺便收回来的，血堡也得家族派人去占据，什么时候还给雷恩那就是老侯爵说了算了。
    谁能想到雷恩居然会编出如此拙劣的借口？
    令人难受的集体沉默过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拍桌、嘲笑和唾骂声。
    “安静！安静！”法赫尔侯爵再次重整会场秩序，随后让族人们陆续起来发言。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水手们不选在海上叛乱并劫船逃走，反而要在法赫尔家族的地盘上停泊时，公然造反然后被处死的。”第一个族人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
    “因为我统治血堡的时间不长。”雷恩傲慢地摊手说道，“连城市守卫都没来得及征召，身边只带了海岩城临时召集的三十来个骑士侍从而已。也许这些水手们自大到以为，能攻下血堡并趁机叛乱自立吧。”
    “真是荒谬可笑的自辩！”第二个族人起身怒斥，“盐岛所有补给全都依赖海岩城进行提供，割据盐岛是打算被活活饿死吗？谁会失智到妄想依靠盐岛来叛乱自立？分明就是你弑杀亲人，却伪称是水手造反！”
    “如你所言，占据盐岛并不能自立。”雷恩讥讽地笑了一声，“也只有失智之人，才会觉得区区一个盐岛领主，却会弑杀亲叔并意图和家族敌对。你应该去检查一下自己的脑子。”
    “无论你如何花言巧语，都改变不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卡利奇是在你的地盘上死掉的！”第三个族人义愤填膺地吼道，“你摆脱不了弑亲的嫌疑！”
    “真是可笑。”雷恩露出极度无语的冷笑，“船队基地根本就不是我的地盘。”
    “位于铁港城的船队基地，怎么不是你雷恩领主的地盘？”
    “傻逼，我父亲虽然将盐岛封给了我，却单独留下了船厂和船队基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雷恩的目光骤然犀利起来，“按照你的说法，考虑到船队基地现在依旧被家族直接管辖，也就是说你在指控我父亲的嫌疑最大？”
    “胡扯！”法赫尔侯爵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我当时在鸥堡，怎么可能跑到海对面的港口去指使杀人？”
    “我当时也在血堡。”雷恩淡定说道，“同样不在叔叔的被害现场。”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当时在血堡！”现场几乎沸反盈天，无数法赫尔人异口同声大喊起来，声浪仿佛要掀翻屋顶，“撒谎！撒谎！撒谎！”
    “父亲。”雷恩转头说道，“看来，如果我们拿不出当时在自家城堡的确凿铁证，这些族人是不会相信我们的清白了。”
    法赫尔侯爵简直无语。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在怀疑你好吧！
    不过这种辩论着实没有意义，因为贵族行凶根本不需要亲临现场，派手下去不就行了？因此便第三次示意众人肃静，接着说道：
    “如今现有的全部证据，确实没法证明雷恩有罪，却也没法替他脱罪。”
    “我身为他的父亲，决不允许我的儿子被诬判定罪；但我身为法赫尔家族的族长，在我儿子无法完全证实自身清白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假装此事未曾发生过。”
    “我宣布，暂时褫夺雷恩·法赫尔的盐岛领地治权，由家族进行代管统治，并继续调查卡利奇的死因。等事情真相查明之后，再做处理！”
    老侯爵的威严目光扫过现场，鹰隼般的眼神之中带有上位者的冷酷威压：
    “现在，谁还有异议？”
    “我。”雷恩举手发言，“父亲，你将盐岛封给了我，外面很多贵族都已经知道了。若是褫夺我的领主头衔，岂不等于家丑外扬？”
    “你是说马洛恩家族吧。”法赫尔侯爵冷冷说道，“无妨，我自会写信去跟公爵解释。”
    “那太好了。”雷恩从怀里抽出玛珊寄来的信件，“皇后陛下正好要在下周于帝都召见我，您可以写一封解释的信件给她，我也顺路带过去说明为什么我会被褫夺领地。”
    法赫尔侯爵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了。
    谁？
    “皇后陛下？”他必须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弄错。
    “玛格丽娜·丹恩陛下。”雷恩淡然自若地说道，“对，就是现任帝国皇帝的妻子。”
    法赫尔侯爵的脸上，浮现出了难言的、无声的窘迫，以至于现场几乎无人敢于继续开口，所有人都似乎被大缄默术给封印住了口舌。
    良久，老侯爵才终于回过神来，再次拿起手里的信纸，确认末尾有玛珊·马洛恩的签名和私人印章——马洛恩家族的图章骗不了人。
    雷恩愉悦地看到他捏住信纸的手指隐约颤抖得厉害。
    “要不。”老侯爵终于艰难开口，低声问道，“见了那位令人尊敬的皇后陛下，你不要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那若是皇后陛下称呼我为盐岛领主，我要怎么回答？”雷恩反问。
    “呃，你就默认？”
    “父亲是希望我欺骗皇后陛下吗？”雷恩表情骤然严肃起来，“抱歉，侮辱皇室的事情我做不到。一旦事情外泄出去，会为法赫尔家族带来滔天祸患。”
    法赫尔侯爵再次无言。
    他明白，这是自己这个儿子在借着皇后陛下来威胁自己。
    但是……那可是皇后啊！是一贯以“仁慈”、“亲善”和“好说话”而闻名的皇后陛下！
    要知道，河湾地作为边境省份，优势在于地广人稀，贵族能轻而易举拥有军权和实利，但缺点在于远离皇室，不闻帝心，爵位升迁完全依靠自家封君一言而定。
    马洛恩大公爵，显然不会愿意领地之内存在太多的公爵，变相削弱他自己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但若是雷恩能搭上皇后的线，甚至赢得她的赏识与青睐……
    法赫尔侯爵的勃勃野心再次被点燃了，就像他最初听闻雷恩身边有个高精灵贵族，立刻就联想到了打通高精灵王国之后的美好未来那样——他现在已经开始幻想雷恩成为皇后陛下最信任的心腹，连带着法赫尔家族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的画面了。
    嗯，或许我的侯爵爵位，也可以适当地升一升？
    “既然皇后陛下有召。”他迅速换上慈祥和蔼的笑脸，“你就尽管放心地去吧！不要担心领地的事情，海岩城会为盐岛提供任何需要的补给，你无需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去吧！”
    宴会大厅无人出声。先前所有攻击雷恩的人，此刻都尴尬地瞪大眼睛，看着老侯爵的眼神无比惊骇。
    “但卡利奇的死因还未查明……”雷恩用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卡利奇的事情，我也很难过。”老侯爵努力挤出几滴眼泪，话音一转，“但是，为皇室服务是我们法赫尔家族千载难逢的机会，相信卡利奇在天国也不会愿意因为自己的死，就让家族失去这个宝贵机会的。”
    “孩子，不要担心。他会原谅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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