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大部里的孩子不说话

    临行前，族公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嘱咐了黑风大部的凶险，同时又告知一个秘密。
    那是关于上代异客的故事。
    林子轩听着，阿牛也跑了过来，似不舍，却不敢开口。
    林子轩看出他的紧张，从中年那索要几件法器交给了族公，然后摸了摸阿狸的头，在众人的目送中离去。
    “努力修行，将来你要保护好这个家。”这是林子轩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牛用力的点了点头，他绝不会辜负大哥哥对自己的期望。
    远方，黑风大部所在之处，存在了四座山。
    正东是元始山，雷泽部居于此地，其族公修为深不可测，普天之下，唯有女魃让他忌惮，极北是三危山，生在这里的休屠部，戾气太重，无人敢去招惹。
    西方巫山的苗祖部，掌握丹药与蛊毒，被大部看重，只有南向苍悟山的夸父部实力最弱，其所靠的背景，正是刚刚死去的扶风。
    此刻，此部三大酋长坐在宗庙内秘议。
    “族公沉睡，我族底蕴缩水了三成，这些年的付出究竟值吗？”
    “至少保住了血脉，那些大人还是作用显著。”
    “今非昔比，你我也需认命，目前除了臣服示好，没有其他出路。”
    那人望着山下喧嚣，心中感慨的同时，天边的一处红霞不免让他侧目。
    那是血光，无穷无尽，一驾驾囚车在内横行，划破了虚无，到处都是裂痕。
    眨眼间，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夸父部的族人纷纷跪拜，他们知道来者身份，也知其来这是为了走个过场，不过形式却不能少，排场一定要给够。
    所以有了旌旗飞扬，有了千里红毯，在阵阵欢呼声中，林子轩陷入了沉思，明明是来收割，他们为何表现这般热烈？
    眼看时机成熟，三大酋长也动身迎驾，示笑奉承。
    挥手间，早已备好的血食被侍者送进铁笼，一个个储物袋也放在卫兵的衣袖之中，至于为首的林子轩，被特殊照顾，不仅有的都有，还有美妾陪伴，领入殿宇。
    站在堂前，拥有伪圣修为的酋长介绍着族内情况，同时又呈上各类法器，留意林子轩的目光后，塞到护卫手中，然后前行。
    “吾祖夸父，逐日而死，至此氏族衰弱，不复从前。”
    酋长述说着曾经，脸色挂满落寞，他很希望引起对方共鸣，但看其脸色平静，只能将失望悄悄咽下。
    心中自嘲，这新来的税官和扶风一样，是个无情之人。
    行至云楼，林子轩忽然轻声传出话语。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话语一出，酋长眼神微沉，思索着其说出的言外之意，也想了很多种可能。
    “大人，下族伯夷，他们是钟离和孔雁。”被林子轩目光凝望，那位酋长立刻向前一步，神色恭敬，抱拳开口。
    林子轩点头，淡淡说道。
    “伯夷，你族备的血食少了，我还要一半。”
    这话说的很是自然，不像命令，更似居高者的吩咐。
    钟离神色直接就变了，孔雁也无法保持冷漠，他们一路陪同，难道助长了贪婪？
    伯夷眉头紧皱，眼前的局面很是棘手，同意意味着示弱，将来会面临无止境的索取，可拒绝又怕触怒，以后少不了一些暗中的惩治。
    在念头纠缠中，他深吸口气，试探性开口。
    “敢问这可是扶风上官的意思？”
    话语回荡间，在其族人听去，面色多了些钦佩。
    因为他们明白，这是要以势压人。
    伯夷也是挺直了腰，你想要好处我给了，但你还有欲望，恕我无礼，我有后台，大不了鱼死网破。
    大地寂静，无数目光看向林子轩。
    人群里，钟离握紧了刀，孔雁盯着护卫，身上散出不善。
    一旦其说个不字，他便先斩后奏，哪怕多送资源赔罪，也不能让这豺狼继续为官。
    “你们是想听这死人意见，还是我现在这个司农？”
    林子轩体内神纹爆发，孽穗枝散出的气息笼罩所有，仿佛只要有人忤逆，他手落下便可杀人。
    伯夷神情无比凝重，一样被震撼的，还有另外两个酋长。
    “扶风大人……死了？”
    “这怎么可能！”
    同样的，所有的夸父族人，一个个眼睛睁大，先是茫然，而后骇然。
    他们或许不认识林子轩，但却对孽穗枝记忆深刻，因为那代表着司农的身份，更是黑风大部的象征。
    在阵阵吸气声中，伯夷不敢怠慢，带着身后族人，向着林子轩深深一拜。
    “下族之修，拜见司农。”
    在众人心神起伏间，林子迈步向前走去，走向殿内王座，没有说话，盘膝坐下。
    伯夷低头，他自然明白其用意，于是恭声传出话语。
    “不是下族不愿，而是司命和司权那早有吩咐，但司农想要，我可以咬牙挤出两成，剩下的折成宝物补给大人。”
    这是他想的两全法，先用其同僚制衡，再给个台阶去下，不失颜面。
    “那是你的事。”
    林子轩很是平静，无喜无悲，但他越是如此，身上的威严之意就越发显露。
    伯夷闻言，神色渐渐阴沉，这种压制带来的屈辱感，让他忍痛到了极致，在绝望之刻，他看向孔雁，呵斥道。
    “还不照大人说的去做。”
    孔雁茫然，看向身旁钟离，只见后者眼睛红了，强忍着愤怒，给儿孙的妻族血亲，带上枷锁。
    “本官会记住夸父部做出的牺牲，将来有缘报答。”林子轩抱拳，转身离去，护卫在后跟随。
    望着背影远去，伯夷长松口气，拍着钟离的肩膀，叹息声里带着复杂，那有敬畏中的妥协，也有卑微里的无能。
    苍悟山以北一万里，其内存在一处异地，名为葬神谷。
    传说燧皇还未成道前，此地便有神陨落，但死前的执念却难磨灭，于是昼夜起了诡异，纠缠着众生。
    生活在此的原住民渴望安宁，故而拾来神灵血肉，筑成雕像镇压。
    或是天意，那模样不由人心所愿，而是个男婴跪坐在大地，双手盖住眼睛，嘴角似在哭泣。
    此刻夜色降临，林子轩一行人已行至葬神谷中，看见其面孔。
    只是一眼，便心神震颤。
    这雕像身体干枯，不仅浑身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其腹中内脏皆已腐烂，更有一条条肠子穿刺而出，卷起众多尸骸，吮吸着血液。
    “天上有星宿名曰咒怨，其权柄为厄难，此神身躯被之寄生，仰仗其还存神性，女魃殿下便将大部迁于其上，一是独立于世俗外，二是震慑四方之敌。”
    “毕竟在这地域之中，还没有人敢打神的主意，尽管这仅是一具蜕壳。”
    中年文士感慨，言语间尽是对那位的敬畏。
    林子轩内心也在翻滚，这样强大的存在看上自己，是阴谋还是机缘？
    没等其回神，中年文士一晃冲去，掌心手谕直接印在咒怨额头之上。
    仅是片刻，天地间有古老的歌声传出，那是摇蓝曲，更是母亲对孩子的呼唤。
    这旋律直击心灵，动容了咒怨，在阵阵呢喃中，他放下双手，露出了黑洞一般的窟窿。
    他在望，在寻，那声音的诱惑太大，使得身体慢慢的站了起来。
    一股大恐怖的波动，从他身上，笼罩八方。
    被这目光注视，林子轩等人眼前开始模糊，失去感觉，直至意志朦胧，分不清虚实。
    好在只有一瞬，他抬头开始看天，天出现了裂缝。
    又低头打量大地，山川河海全部崩溃。
    直至找不到那身影，咒怨脸上所有的血管缠绕在眉心，在那里形成一个红月的印记。
    红是情感，月是思念，红月是独属他的孤独。
    但对中年文士而言，这却是庇护，他抬手一抓，将众人带入映照出的通道，消失不见。
    大部建在神灵的叹息之上，因其呼出的气流为黑，故得名黑风。
    黑风的地形是一个圆环，边缘为山，半腰修建村寨，供卫兵居住，于周边巡逻。
    中间是海，其上屹立着一座座浩瀚的宫殿以及一尊尊高耸入云的雕像，彼此交错。
    更是在所有头顶，悬着一颗巨大无比的星辰，哪怕距离很远，都能感受那炽热的气息。
    因为那是太阳，是燃烧的天火，是神山的光明。
    “先皇在位时，曾一统占星，麾下有十八位封侯和六位封王，他们为燧明鞠躬尽瘁，殿下缅怀其功德，以残躯铸肉身像，供后人敬仰。”
    中年文士解说着，林子轩也看了过去，那些雕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气度不凡。
    “先皇有七子九女，殿下位列第五，但实力却是前三，这一域若无她镇守，早就祸乱，我等也会被时光吞噬。”
    “神子大人，司农殿在武阳侯身后的那处位置，觐见殿下需斋戒七天，这期间你需用龙泉水洗去俗气，届时由老夫带你面圣。”
    说完，中年文士带着收贡过来的血食赶向一方，剩下的人马则领着林子轩前往。
    路途之中，有老者烧制陶器，孩童在旁嬉戏，本是寻常之事，倒不会引起注意。
    只是经过时，林子轩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甚至看到女娃溺水，也不呼喊，只是拼命拍打，等待救援。
    看着一切，林子轩施以援手，女娃获救后向他行礼，然后走向同伴。
    护卫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答。
    “黑风上有个禁忌，那是孩子不能说话，因为咒怨嫉妒欢乐，他没有的童年，也不让他人拥有，这就导致部落的小娃在缄默中长大，没有哭笑。”
    “曾经有人试错，最后爆体而死，自此那些孩子从出生起就被自家大人下了闭口咒，长到成年才解。”
    “好在咒怨并非全知，若他能看，大部将永无宁日。”
    林子轩点了点头，站在神灵肩上，有得必有失，但比起流离生活，他们已是幸运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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