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沉甸甸的真相

    对于殴仁的说法，德穆兰和德圣茹斯特表示赞同，认为内克尔确实算得上有良心。但是约书亚对此却是嗤之以鼻。
    “你们也太好骗了！”约书亚有点鄙视，他说道：“禁止继续出口粮食的问题我以前就讲过了，这是早就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情。之前也有广大的声音不断地为此呼唤，早就形成了强大的压力。哪怕是内克尔先生没有复职，恐怕那位布里昂大主教也是迟早要这么做的。至于大量的进口粮食平抑粮价，这一招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管用，甚至还会恶化本来就很紧张的财政形势，这可不是什么高招啊！”
    德穆兰陷入了沉思，但殴仁却并不服气，他问道：“怎么不是好办法呢？从外国进口便宜的粮食卖给广大饥民，这难道不是好事？只要坚持下去，那些黑心的商人必然也只能降低粮食价格，那时候饥荒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约书亚咧嘴笑道：“理论上你说的可以实现，但实际上是根本没什么卵用的！”
    “为什么？”殴仁不服气了。
    “很简单嘛！”约书亚耸了耸肩，“首先，这场饥荒几乎席卷了整个欧洲，各国都存在粮食不足的情况。所以进口的粮食并不便宜。其次，如果国库充盈，这么干当然能迫使那些奸商降价。但问题是，现在国库里空得都能跑马了，内克尔先生能有多大财力去购买国外的‘便宜’的粮食呢？恐怕全国的奸商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根本就不担心这个问题。所以说内克尔先生的这一套方案根本就不可能持久，粮食的价格不可能得到根本性的抑制。要不了多久当国库难以为继之后，那些奸商们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的涨价！”
    不光是殴仁惊呆了，德埃布莱尔、杜瓦隆甚至是德圣茹斯特都愣住了。因为这一番分析是合情合理的，全天下都知道国库没钱，如果国库有钱路易十六陛下能被逼成眼前这个怂样？恐怕他早就下令调兵平乱了吧！
    不过这些还不是令人震惊的主要内容，让殴仁他们惊讶的是，这个道理既然连约书亚都能想到，内克尔会想不到？他难道就不明白这严重的后果吗？如果他知道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殴仁有些痛苦的说道：“恐怕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搏一搏了吧？”
    德埃布莱尔、杜瓦隆、阿杨等小天真附和地开始点头，认为这就是真相。但约书亚对此却予以了无情的嘲笑：“什么叫没有别的办法了？狗屁，明明就还有更好的办法，只不过这位内克尔先生既不愿意也不敢这么做罢了。”
    殴仁等人失声问道：“什么办法？”
    约书亚轻蔑地说道：“以国家行政手段强制限定市场的最高价格呗！”
    这也可以？
    殴仁等人下意识的认为不妥，毕竟粮食属于私有财产，这等于是国家强行夺走个人财富，这么做太不道德了吧？
    约书亚严肃地解释道：“非常时刻非常做法，不这么做粮食价格能跌下来？德拉斐尔先生，您之前不是同米拉波先生一起呼唤自愿捐献么？有几个人相应了？起到了什么效果？”
    不等殴仁回答，约书亚继续说道：“指望那群黑心的商人讲良心讲道德，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你们觉得以国家的行政手段这么做太不公平，但是有没有想过这些吸血鬼囤积居奇的时候对那些灾民来说又何尝是公平的呢？要保持社会稳定，就必需国家机器用强力手段保证满足人民生活需要的基本商品的价格上限。否则，那就是资本的狂欢节了。”
    殴仁沉默了，德圣茹斯特沉默了，德穆兰也沉默了。哪怕他们不完全认同但也不得不承认约书亚说的是对的，法国的现实不就是这个鸟样子么，面对饥荒的时候奸商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大发国难财，甚至根本就没有第二点想法。
    这一次聚会结束时气氛有些凝滞，一想到那不乐观的前景，有良心的人就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大家默默地道别，然后匆匆的离开。
    约书亚、殴仁和卡斯德尔莫闷头在寒风中行走，都没有说话的兴趣，哪怕是最活跃的卡斯德尔莫也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良久，回到了寝室，殴仁呆呆的坐在床前，忽然问道：“雅威先生。我记得您刚才说的是：内克尔先生既不敢也不愿意这么做。不敢我大概能够理解，但是不愿意是否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约书亚看了看殴仁的表情，很显然他很认真也很严肃，这种情况下的殴仁是不能开玩笑的，所以约书亚也同样严肃和郑重地回答道：“不，我从来不认为内克尔先生是什么君子。从步入政坛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君子了。德拉斐尔先生，我知道您心中的坚持，也知道您希望那个污秽的地方还能有一小角干净。但是我只能告诉您，现实是残酷的……内克尔先生也是个商人，追逐利益是必然的天性。为此他们将会不惜一切手段，还记得几年前那份由他一手炮制出来的《财政报告书》吗？您应该还记得他在书中做出的结论……”
    殴仁长叹了一口气，约书亚的话打掉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当年内克尔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就编造数据搞出了法国财政每年还有结余的《财政报告书》，可实际情况呢？全都是假的，就像肥皂泡泡一样一戳就破。
    从那件事就能清楚的看穿内克尔的品性了，他确实不过是法国芸芸官僚中的一个，一个稍微有点本事的官僚。就像约书亚所言，官僚是救不了现在的法国的。
    殴仁实在是无法接受国人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内克尔，竟然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作为一个爱国者，一个深爱法国的人，殴仁堵得慌，心脏砰砰砰的狂跳，几乎要晕厥。
    约书亚叹了口气，他拿出纸笔递到了殴仁面前，郑重地说道：“我们都是小人物人微言轻，唯一能做的就是骂他们，揭穿他们的真面目，让世人看到真相！”
    殴仁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约书亚一眼，接过纸笔就开始奋笔疾书，他胸中的怒气化作了投枪匕首，狠狠地刺向了那些虚伪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