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叔去世

    陈默是个孤儿，梅叔告诉他，他是个孤儿。
    自记事儿起，陈默的世界观里就没有“父母”这个概念，只知道是梅叔把他一手带大的。关于自己的身世，梅叔不肯说，陈默也没兴趣知道这个故事到底有多曲折。
    听村长说，陈默他爹是个疯子，家里婆娘刚生下他不久，他爹就砍死了陈默他娘，自己也在不久之后被发现淹死在了河里。在村长的说法里，陈默他娘是被人贩子卖到他爹家的，但梅叔一直都在极力否定这个说法，说他娘是爱他爹的，他娘也是爱他的。
    或许村长说的是真的，但陈默并不在乎。他们赋予了陈默生命，这已经是极大的恩惠了，除此之外他不会再奢求什么，抱怨什么。能够作为人，本身就很幸运。
    梅叔住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里，但他的房子很大。梅叔年轻时当过兵，房子是政府给建的，就建在了梅叔家的老宅上。自打记事起，陈默眼里的梅叔就很念旧。比起去赴战友的约，他似乎更喜欢一个人待在家种。
    梅叔姓梅，名海尘，家中排行第七，村子里的人都叫他梅老七，或者更简单顺口的“梅七”。但他的战友们却称呼他为“三哥”。听梅叔说他和两个立过功的人结拜过，自己排行最低，便落了个“老三”的称呼。那些比他辈分小的称呼他为‘三哥’，实则也是对两位的尊敬。
    梅叔很不喜欢这个称呼，陈默却觉得老三绝对比老二要来的更文雅的多。
    当然，也许梅叔当年想当的是老大，所以才会对这个称呼不满。不过估计梅叔自己也记不清到底为什么会那么讨厌这个称呼了，已经过去太久了。
    陈默很清楚，梅叔是极少数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之一。也正是因为如此，陈默才会不敢回去。原本想着拼搏一番风风光光的回到家里，梅叔也不会怪自己被学校开除，但时间过去了几年却还是那副模样，这使得陈默越发恐惧回到这个他最熟悉的地方。
    这种恐惧是很没有道理的，是很愚蠢的。因此，陈默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梅叔。
    他去银行取出了全部的三万多块钱，之后便立刻置办了车票。在此之前还回了一趟原本租住的地方，拿上了花两万多块钱买的电脑。虽说大部分物品陈默都不在乎有没有，但要是把这东西扔下……他还真觉得有些心疼。
    梅叔的老家在乡下，离县城很近，陈默下了火车便打上出租来到了村子里。
    梅叔住的地方在村口，陈默虽然几年没来，对现状有些陌生，却也不至于连这么短的路都能记错。
    梅叔的房子很大，特别是在不算富裕的乡下。这栋房子高三层，有一间小阁楼，阁楼外是可以供人活动的天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面积颇大的地下室，是做酒窖用的。梅叔不会酿酒，但酒窖里的酒一直都是满的，每年都会有人在年初来给梅叔送酒。
    事到如今，陈默心里或许还有着些许的恐惧，却已经无法阻挡他走进家门的决心了。
    无论梅叔反应如何，就算他要赶自己出去，那也必须得接受。
    毕竟……这一切都是自己选的。
    就在陈默正准备走近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
    “你是……陈默！？”声音很熟悉，语气中掺杂着惊异和怀疑。
    说话的人是一位中年女人，穿着打扮很简约，但搭配起她的样貌和气质却显得十分美丽。
    “王姨，是我，我回来了。”陈默不习惯微笑，却还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真的是你？”王姨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怀疑，走上前摸了摸陈默的脸，细细端详一阵，才终于满意的确认了陈默的身份，语气中的怀疑也换成了肯定：“真的是你啊！你都多久没有回来了？你怎么还知道回来！？”
    陈默开始对王姨的举动有些无奈，听到她的语气从亲切，感慨，愤怒之间迅速转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答，有些愧疚的低下了头。
    王姨见陈默的情绪很低沉，又想到了那件事，心中对陈默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反而有些心疼。叹息一声，上前抱住了陈默。
    “行了行了，回来了就行，别想太多啊，王姨不会怪你的。”
    陈默从小就不喜欢与人肉体接触，轻轻推开了王姨，摇头道：“你应该怪我，那样我可能会好受些。”
    王姨白了陈默一眼，有些不满：“傻孩子，说什么呢！”
    陈默笑了笑，转头看了看紧闭着的院门，问道：“梅叔在家里吗？还是出去钓鱼了？”
    王姨心中一沉，盯着陈默那张已经突显出成熟气息的脸，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
    陈默见王姨神色不太对，有些奇怪的笑了笑：“怎么了？他今天上山打猎去了吗？”
    反正早晚都得知道，由我跟他说没准还能让他轻松一些。那就……告诉他吧！
    王姨心下一横，直视着陈默的眼睛，鼓足勇气说道：“你梅叔他……已经死了。”
    什么？
    陈默一愣，紧接着便皱起了眉头。
    自己刚回来……王姨前不久还在生自己的气……梅叔家的门紧闭着……这句话不可能是玩笑，或是什么劣质的恶作剧。那也就是说……梅叔真的去世了。
    “你……没事吧？”王姨看着沉默不语的陈默，有些心疼。
    陈默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神色显得很平静：“怎么回事？梅叔身体硬朗的很，怎么会去世呢？”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你正在上学，放假那天上午你梅叔打算去山上抓两只兔子给你弄点野味，结果那天山上不知从哪来了头野猪……我们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你，谁曾想你那天下午根本就没回来。村长去了你们学校，学校说你因为打架被开除了，也不知道你去哪了，我们还以为你也出意外了呢……”王姨很感慨的说着当年发生的事，对她来说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再加上二人皆为非亲非故，所以并没有过多的情绪。等到说完，她才注意到陈默低下了头，沉默着不说一句话。
    之前王姨以为陈默在沉默，而陈默却是在思考她说的是真是假。而现在她觉得陈默在沉默，陈默也如她所想那样确实在沉默。
    “你……还好吧？”王姨有些心急，说了句很傻的话。
    “还好。”陈默再次喘了口气，他感觉有些闷。
    这话很假，但王姨还没傻到去说什么“你怎么可能还好”之类的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王姨打破了沉默，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梅叔膝下无儿无女，就收养了你这么一个孩子，这房子也理应是你的。走吧，跟我去村长那里拿钥匙，里面的东西都还是原样没有动，你收拾收拾就能进去住了。”
    说真的，陈默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但他是最了解梅叔的那个人，他非常清楚梅叔没有家人，只有自己有资格继承他的遗产。况且这只是一栋房子而已，只要有地方住，陈默并不在乎自己住的地方是哪。
    陈默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听他答应，王姨的笑容变得真诚了很多：“先不急，村长现在应该没在家。你还没吃午饭吧？去我家吃吧，王叔知道你回来肯定会很高兴的。对了，你还记得欣怡吧？她也都高三了，比以前高了一大截呢！”
    王姨笑着伸手揉了揉陈默的头发，原本整齐的黑发变得有些凌乱，却也更加自然。或者说……亲切。这让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温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