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一刻,应天府里已是一片沉寂。尽管不设宵禁、走在路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比起长沙乃至于筑城的夜晚都要萧索许多。
“啧,真冷啊。”
冯恩的双手瑟缩在大衣的口袋里,呼着气的同时抬头望向天空:静夜无月,不知遮在天上的的是乌云还是黑潮残余。
这让路边的石灯看着昏暗,路人的行迹变得模糊。就算街上总是有巡逻的官兵不时走过,也没谁去注意低头看路的冯恩。
街默着,兵默着,人也默着,冯恩便把自己融化在了这一片沉默里――这样,他才能安全完成李墨交给他的任务。
“还记得那几个官吧――就是觉得你杀了他们各自儿子、一门心思想要你偿命的那三个家伙。我听说,他们又有动静了。”
正是李墨的这句话让冯恩走在了应天内城中北的街上,在这片寂静里搜寻着一样声音:
哭。
“那三家人都选在今天为他们‘死了’的儿子们办丧事,这不奇怪――可有意思的是一个知府、一个尚书,却都选择在那临时设的监修总管家里给自家孩子送终。”
李墨的话音继续在冯恩脑海里响起:
“据我所知,他们三个只是在筑堤之后才互相认识的,官位各自相差、交情又怎会忽然好到这地步?所以去查,查清楚这背后是个什么原因。”
想到这,冯恩转而抬头四顾,只见周围虽是宽敞的官街,但灯火也不算通明――所以街角处火烛的亮光照出的白绫显得异常显眼,就和寂静里不时响起的轻声哭泣一样。
抽出李墨临行前写给自己的地址,冯恩对着旁边的路牌看了它一遍、而后将纸条撕碎。
是这里了。
悄悄走近、冯恩在外面绕了一圈:从大门和院墙看来这间宅院的规模意外地不大,绕一圈只要一百多步。而从声音听来院里却有很多人在,哀怨的的哭声都大量集中在一处。
宅院门口站着个满脸愁容的中年男子,一身白衣、却能在灯下照出光来;看来材质不凡,想必便是主人。而周围也没有守卫,用希声消了自己声音的冯恩便是走完一圈也没被注意到。
不动声色地走远了些、站在巷角的冯恩回头望去,只见门口走近一个前来吊唁的宾客、身后随从簇拥。
若不是因为李墨告诉了他地址、以及看见吊唁者身穿的官服,冯恩根本不会把这里当作他的目标、只会觉得是一家普通的人在办丧事而已。
所以李墨让我来,到底是要查些什么……
思忖间,远远站着的他将目光投回宅院门:饶是已经夜深、却也仍有来客。
从那人的衣着和他身后簇拥的随从看来,这位也是官。
这确实有些不对。
两个大官跑到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小官家里,就是为了合办丧事?两拨吊唁的人都这么晚才来、还不乘车?三个官员给自家孩子办丧事,规模却这么小?――
“年兄,贵公子可还好吧?我也是刚接到那边的消息就赶过来了。”
“进来说,屋里人少……”
忽然窜进耳里的对话让冯恩愣在原地。
贵公子……还好?
屋里人少?
这两句话单独听来都普通不过,可在此时此刻合在一起就瞬间点燃了冯恩心里的怀疑。
那“公子”――是被我“杀”了的那人么?
屋里人少――但哭声挺着却大,而且若是这三个官同办丧事、亲属加上来吊唁的人也不可能少……!
他转身,迂回着走进那座宅院。院子的西墙邻着条无人的窄巷,冯恩正是在此停下脚步。
“希声。”
被唤出的希声带着火光,随冯恩一同攀在墙上。冯恩不动,希声则稍稍歪头、将针耳的尖端戳上墙面,墙那边的声音就此顺着传入冯恩脑海里:
进门的脚步声近了,不过没有说话。而旁边不远哭声集中一处……应是中庭,那两个人和随从们刚刚经过。
只听步音混杂,冯恩立刻闭上眼睛――
随从们停了,那两个人还在走;走得很急,没有说话。
近了,在左边……往左再走十步左右,隔了两层墙壁的房间里。
伏在墙上的冯恩随之行动,不过他在探听墙内声音的同时也注意着自己附近的情况:此刻他已经走到了临近墙角的位置,往前一步、右转便是宅院的后门。
“就两个看门的,一个还在打瞌睡……”
站着的他再一次让希声伏上墙壁,这次却是无论如何听不见话音、只剩抽泣还能绕过墙隐隐约约地传来。
“而这两个看门的也一副懒精无神的样子,声音听来已是疲惫极了――”
唤着希声,冯恩当机立断地冲向宅院后门。在撞上惊诧的两人同时、不等他们反应便在沉默中用希声将其击晕,随即踏入院门快步跑至屋宅间的角落。
进门时听见的话音此刻在十数步距离外的一间房里隐隐约约地响着,而那几个跟着进门的随从此刻也都站在了房门之前;比起无精打采的守卫,他们的气息却是稳重如山。
那么……换一条路。
俯身的冯恩随即顺着走廊如猫般快步爬到了另一边、蹲坐在两扇窗子下方。此刻他面对着整座宅子的后院,若是有人来、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供他藏身。
但比起屋里传来的话音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所以两位的孩子也都尚在人世么……啊,这样我也安心了。”
担忧而欣喜的声音隔着墙壁传入冯恩耳里,他听出这声音与在门口看见的那两人都不同,想来是第三人――而这数字也刚好和那三名官员对上。
“不过那人绑了咱们的孩子,到底是要咱们做什么呢。还放消息让年兄你办这丧事,总觉得……”
“大家都是身不由己,毕竟都是独苗、哪有不担心的道理。”
冯恩听见先前在门口看见的两人也开口了,一个听着忧心忡忡、另一个听着则是果断。
结合其它信息,他推测出语气果断的那人便是那临设的长堤监修总管,剩下两人则是另两名官员――
“而他们三个的孩子都并没有死,却是被人抓住了。”
听到这话,冯恩不由得握紧拳头。
灵识科的事,还有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果真都是算计!
“希声。”
唤出意灵,冯恩看着它伸手按上墙壁;张开竹甲,瞬间冒出火花、随即便只剩深黑的孔洞留在牙白色的手臂上。
希声的能力是“吸收声音并将其释放而出”,吸收声音的一个表现便是“消音”,而“放出”的表现却可以不仅仅是音波和音弹――
“也可以把这些人说的话录下来……作为证据!”
希声当即伸手按上墙壁,屋内三人的对话随之更为清晰地进入冯恩耳里――
“……得入灵识科的考生那么多,为何就偏偏选了我们三家的?在下不过是个小小的工部尚书,而两位一个监修长堤、一个辖制应天,也不会有谁敢得罪……”
“言之甚矣。尚书大人,你也明白我的职位和您一样都是虚职。官品听着好听,可终究是在这应天府里任职――指不定什么时候黑潮就把咱们吞了。”
应天知府说完,那工部尚书叹了口气:
“是啊。现在我们三人里能说是大权在握的也只有总管了;毕竟监修长堤可是一件不小的差事……”
“两位的职务,也不能说是和长堤无关。”
这间宅院的主人、那临时所设的长堤监修终于开口:
“恐怕对方掳走我们三人的儿子,就是为了与长堤相关的事情。”
“……年兄,您的意思莫非是净――”
“哎,话不可乱说!还有三月就要派人下渊,那之前可不能把他们得罪了。”
“也对,也对。”那应天知府点着头,“不过,记得山下阁里还有关着个要下渊的小子。我们本来疑心是他下的杀手,但孩子们也都还活得好好的……要不,把他放了?”
“放了作甚!那个筑城来的寒门有什么好关心的,入渊也是送死。何必为他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怎么办……看下一步吧;看看绑了咱们孩子的那家伙接下来又有什么吩咐。先拖时间,再行调查。”
屋里的氛围随着这句话陷入沉默,冯恩听见他们各自掀开杯盖、喝着茶水,而心里的疑问也随着这沉默一再发酵――
这三人的谈话给了冯恩很多信息,但是他总觉得这有些不对……
这些人说的话全都有利于他,而希声已经录完全程。只要找个机会将这段录音公之于众,那冯恩和李墨身上的冤屈就能被洗刷、这三人也不得不去调查整件事的幕后黑手。
可是真有这么简单?
“总觉得,那些话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扫视四周,后院依旧无人、便连风都不曾吹过;旁边烛光惨惨,而乌云密布的天空不见月光,更是让冯恩觉得不妙。
至少应该先离开――
“谁!谁胆敢擅闯官宅!”
院旁突然走出三个巡逻的守卫,见了冯恩、提着灯的他们立刻抽出腰间佩刀冲了过来。
此刻,冯恩则是刚刚站起。刚才的录音让他全神贯注、便连有人靠近他都没有注意到。而那三名守卫转眼间已经冲到眼前,握紧拳头的他只得唤灵:
“希声!”
出现的希声侧身拱肩向前冲去,冯恩则紧随其后――现在他只求脱身,不想有任何一秒的纠缠。
然而刚踏出几步,脚下却忽然一滞。似有细线缠身、让他动弹不得。
“大壮则止……吴辛?!不,感觉不一样……”
这并非重力,却是某种“限制”:就像全身上下被缠满丝线、全部集在另一人手里要成为他的木偶一般。
冯恩不动,到达一定距离的希声也停了下来。看见它上身所披竹甲间渐有火光,那些骷髅机械的动作立刻闪现在他的脑海。
莫非是那火要在自己身上发作了……!
比起逼近的守卫,这件事情让冯恩更为焦急。想要收灵,希声却不听使唤、用与他相同的姿势站立在不远处。
“动啊,希声,为什么不动!”
守卫抓住了他的双手,那三名官员也急匆匆地走近;周围不知何时多了数十个提灯的卫兵,小小的后院被照得如同白昼、地上满是人影。
密集的人群就这样黑压压地围向冯恩――
“发生什么事了?”那姓赵的长堤监修携着剩下两官员走近,“谁把府里弄出这么大动静,可别扰了三位公子在天之灵!”
“报告老爷,我们抓着个私闯宅院的人!”
“哦?让我看看谁有这么大胆子――”
“……老爷!”
人群忽然炸开:
“那小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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