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黑潮 其二

    天空晦暗，日月无光，空气里弥漫着结块的粘稠黑雾、像一个个漂浮着的深水炸弹一样。扶着冯恩行走其间的七玉小心翼翼，慢步缓行、躲着每一块黑雾。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她轻声发问，“这些雾已经很久没动了，或许我们可以走慢一些……”
    “刚才被袭击之前它们也没动，然后希声就被一口咬成了现在这样。”冯恩苦笑着摇头，“趁着现在还没什么征兆赶紧往空旷的地方走，不用在意我――”
    忽然间他神色一变，扶在七玉身上的手拉着她躺倒在地；同时残破的希声也拦在了两人身前、双拳猛地击打而出：
    “砰”地一声轻响，而后“咚”地一声爆鸣。
    空气里掀起的涟漪就这样震散了试图聚集的黑色雾团，躺在地上护主七玉的冯恩看着它们又停止了移动、方才缓缓起身。
    “啧，真是诡异。”
    看着希声身上破落的竹甲，冯恩不禁想起了之前受到的那次袭击：那时候，黑雾也是毫无征兆地凝成了一张血盆大口才扑向了希声。
    不过在那之前环绕周身的黑雾并没有让他、七玉或是希声受伤，至少可以借此推断黑雾要造成伤害需要满足“浓度”。
    接下来还需要弄清楚的，就是黑雾在什么场合下才会“凝聚”。从目前的两次袭击看来，触发它们的似乎都是“行动”：
    要么是起身、要么是前行。
    不过刚才一段时间里七玉的缓步行走并未触发黑雾聚集……莫非黑雾的袭击有着时间上的间隔？还是说有什么其它原因？
    更何况，下车时那白得诡异的光线也还没被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如果它是李墨说的黑潮会带来的“幻觉”，那便连两人目前为止所走的路本身都有可能是陷阱。
    啧，和我知道的不一样啊。
    如此想着，冯恩站定、环顾四周。
    “或许我们该停下来歇息片刻。”
    他说到这里，却见七玉双眼忽然一亮：
    “等等，我想起来了……前几天，老师在课上讲过黑雾会被‘活物’吸引，然后凝作实体追逐并吞噬之――但就算知道这个也并不能让我们脱困。唔……”
    “谁说不能让我们脱困？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们站着不动不就没有黑雾聚过来了么。而且就算有黑雾聚过来，希声打出的音波也还能震开它们。”
    冯恩说着轻轻摸上七玉的头开始安抚她，直至她没有再咬住嘴唇而是抬起了头方才松手，却见她的眉头仍然微皱：
    “你的希声已经伤成这般模样，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到安全的地方――素履之往现在也派不上用场，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
    “总有办法的，刚才我们不也已经走了一段路。而且被黑潮袭击的人里也有成功生还的，既然能做到，那就必然有‘方法’。”
    凝视着眼前的几团胶状黑雾，冯恩沉声开口：
    “现在我们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观察’和‘尝试’。”
    不管是不是幻觉，是不是陷阱，想活命的话恐怕不能思考那么多――并不是说完全不思考，但更不能自己束缚住自己的手脚。
    扯开袖子，他借着希声的力量撕下一块布来。向其中打入音弹之后，布被他揉搓片刻、捏成一团往前轻轻一扔――
    “引爆。”
    冯恩开口，话音却自布团发出。
    发声的它带着残留的温度划过半空，飞向粘稠的黑色雾块；就像石子投进宁静的湖面必然会泛起涟漪一样，黑雾也因为它的靠近而开始聚团。
    并没有聚成血盆大口，黑色的浓雾仅仅是凝成了碗口大的一个圈将布团围住；片刻间圆环就已经缩小到将布团箍紧的程度。
    “黑雾对‘活物’的判定，到底是怎么样的……”
    紧盯着面前的布团，开启消音的冯恩也在这时让七玉和自己一同屏住呼吸。
    此刻，黑雾已然凝作固体般紧实、缩到指环般小的它已经嵌进布里，在绞动中越来越小。
    这是黑雾的“吞噬”过程么？所以，它已经把带有‘温度’、‘声音’和‘动作’的布团判定成活物了么――
    思绪流动间，冯恩却见黑环凝在半空。
    它停止缩小，陡然张大；片刻间便张得尺余宽、终于散成最开始的雾团模样。
    “啧，没能骗过它。”
    冯恩捏紧拳头，希声也回到了他身旁；黑雾远远地飘着，松散一片，却如同挡在他和七玉面前的一堵高墙。
    “没办法了，我们只能走过去。”
    “往哪里走呢？”七玉稍稍有些不安。
    “往前。”
    冯恩踏出脚步：
    “跟紧我。”
    他一动，四周黑雾随之一颤――但他并没有因此停下。
    既然骗不过，那就来吧。
    于是黏着的雾团瞬间随着他的行动群聚而来：成块、成环、作成又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
    不仅是空气、光线，声音也仿佛被它吞噬了一般；周围的晦暗里一片死寂，仿佛荒山野岭的墓地、正等待着将行走其中的冯恩和七玉埋葬。
    所以那张黑色的大嘴便在这时咬了下去――
    两声轻响。
    声音来自希声拳头打出的音波，此刻的它正紧握着这张巨口的上下颚；虽然声波并没能把黑雾震散，却也勉强抵挡住了巨口的咬合、让冯恩在僵持中一步步向前推进。
    然而周围还有黑雾：它们开始在空气里不紧不慢地凝聚，似乎看准了冯恩和希声现在无法抽身一般。
    很快更多的黑环在空中成型，一张张巨口就这样对准了两人。
    它们在沉默中逼近，而冯恩也依然在沉默中僵持。剩下七玉一个人轻咬嘴唇，素履之往的光忽隐忽现――
    “犹豫什么，要是我救不了你你也得救自己。”
    冯恩忽然开口，七玉怔怔地看着他。
    素履之往上的光终于长亮：
    光圈凝聚、随即炸开，掠过冯恩脚下而陡然回返。
    “……坚持住。”
    对倒在地上的冯恩说了这么一句话，七玉最后看了一眼仍在和咬下的黑色巨口苦苦相持的希声，转而纵身冲向离她最近的一团黑雾。
    抬脚、蹬地、起跳――
    半透明的玉质步履带着浅绿灵光就这样踩上了黑色的雾团，黏着感仅仅让七玉迟滞了片刻，却终究没能阻止她落下脚尖。
    咚！
    娇小的脚丫重重落地，后面，雾团已经被划作两半。
    “呼……”
    仅仅只是轻轻舒了口气，七玉立即再度跃起――对她而言，还剩五次心跳的时间去割开一个又一个围上来的雾团。
    砰咚。
    心跳声里，跃起、落下。
    砰咚。
    跃起、落下，再度跃起。
    砰咚。
    跃起、落下，站定而后跃起――
    “怎么这么快就切不开了，唔……！”
    心跳了两声，而雾团只被分开了一半；到第三声时它才被七玉完全切开，然而七玉在地上站定的时间里最后一声心跳也已经传进她的耳朵里。
    素履之往的时限到达，加倍的疲劳感顿时席卷她的身体让她倒在地上。
    所以她没有看见起身的冯恩已经被黑雾团团包裹，陷入一片完全的黑暗。
    黑雾的粘稠感已经顺着体表各处传进他的脑海；耳朵听不见声音，眼睛看不清东西，五感里只剩这种近乎束缚的粘稠。
    “啧。”
    唤着希声，冯恩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回应，只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第一次学游泳时溺水那样，好像意识脱离了肉体、等着和不受控制的它一同昏迷。
    可冯恩现在是会游泳的，同样，他也经历过被黑潮吞噬的体验――
    所以他收回了希声。
    最后的一点能够勉强照亮周围的灵光也终于消失，黑雾的压迫感也在冯恩的知觉中达到顶峰。
    但仅仅只是瞬间。
    黑雾就像它们来时那般骤然离开，变成了一团团的雾块散在四周。
    “早知道一开始就这样了……终究还是怕啊。”
    要不是因为那两次突然的袭击让冯恩一时间自乱阵脚，他一开始就会选择收灵；奈何黑雾凝作的巨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然也不会让他反应过激。
    “既然还是可以用‘一样’的办法脱困，那也就没关系了。”
    自语间他扶起七玉把她背在背上，适应了周围昏暗光线的眼睛也渐渐能在灰色之中看清东西：铺平的道路，路边的草，以及旁边更为粗糙的土地。
    看来并没有偏离大路太多，那么还有机会逃。
    冯恩缓步前行在这众多黑雾凝结的团块当中，就和之前的七玉一样。不过，刚走几步路，他的脚却忽然一痛――
    踢到了什么东西？
    俯身，一个银白色的四方形晶块映入冯恩眼帘。它其实也在发光，可光却并不发散；直到捡起来握在手里，冯恩才感觉到周围的黑雾被它渐渐照亮。
    “之前都没有发现……”
    手掌大小的它发出阵阵冰凉、并不扎人，却莫名让冯恩感到安心。所以他也就这样一边拿着它、一边背着七玉向前走去。
    几十步走过，浓雾渐稀。又一阵光芒映入冯恩眼帘――这次他确定不是幻觉，因为他见过相似的光色。
    纯金澄黄，虽然不够耀眼、却无疑是护城灵的颜色。
    “到了。”
    眼前正是应天，而城门也已牢牢紧闭。散发着金黄灵光的龙灵盘踞在城墙之上，高昂龙首上圆睁的双眼正盯着远处临近的黑潮。
    不过，它的目光却逐渐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临近城门的两人身上。
    “报！黑潮将至城下，目测还有百步距离！”
    一名军士跑进朝阳门上的城楼进行报告，他注意到自己的统帅此刻并不慌张――作为在这南京城服役了七年多的老兵，他仍记得前几次黑潮来袭时统帅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惶。
    “这次毕竟来了山下阁的先生和净土的两位大人。”他如此想着，走出门去。
    然而房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次黑潮的规模很大。”那守城的将领摘下头盔，擦了擦额头的汗，“而且半个时辰之前才有迹象，来得实在太过突然……”
    “至少被我们第一时间发现了，将军。”墨无理沉声开口，“我带着学生们从山下阁赶了过来，守城不是问题，就怕民众因此慌乱。”
    “怕什么呢，反正只要向龙灵注入‘火焰’，击退这点黑潮不也轻而易举……”
    苏格悠然说道，却被旁边的图拉瞪了一眼。
    “墨先生，接下来就拜托了，我和苏格也会帮忙。”图拉起身看向窗外，“不过贵城的护城灵状态不容乐观，还请预先做好疏散民众的准备。”
    “……我这就去进行安排！”
    那将官当即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报！城下来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