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洞穴，渊与歌声

    狭长的洞穴里昏暗无光，冯恩和秦三两人在其中缓步前进。大多数时候这里安静得就像上面那片被黑雾封锁的平原，不过，偶尔还是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
    声音来自两旁，听来无疑是洞壁另一侧的敲击。冯恩猜测那同样是正在进行中的开采活动，毕竟他和秦三现在的位置已经位于深处，而矿区的管理者也已经被他们放倒；这里的工人们没有收到命令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自然不会停下。
    然而在这洞穴里进行挖掘的的真的是“工人”吗？
    之前在结束矿场上的战斗时，冯恩看了一眼矿工们正在进行的工作：那和他从声音中推断的景象不同，并不是直接在空地上进行开采、而是在用工具将矿车里的石块敲碎。
    碎裂的灰色石块露出黑色的核――他知道那就是玄晶，让大明朝廷和净土的高塔都趋之若鹜的东西。
    矿场上的工人仅仅是对刚开采出来的毛料进行粗加工，也就是说第一手开采的人并不是他们――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冯恩只听到了几个人的心跳，因为更多的人都应该分布在矿场周围的十几条矿洞里。
    然而当冯恩走进矿洞深处，听见这时而响起的叮当敲击声时，他再度怀疑起了自己的推断：两边洞壁的另一侧都没有呼吸和心跳，却有间或随敲击声响起的步音、机械而沉重。
    是机器？还是其它什么东西？
    身后倒是没有追兵到来的迹象，他也一直在用希声消除着自己和秦三的步音。寂静是黑暗中最佳的伪装，就算有人追来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他们。
    不过他心里的疑虑仍在随着两边洞壁另一侧的声音缓慢生长。
    “啧，会不会是敌人――”
    “不会。”
    冯恩习惯性地自语，却听见了蒯恩的回答：
    “在担心是谁在隔壁挖矿吧？其实啊，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
    “当然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我告诉过你我来这是要‘回家’的，一个人怎么能不熟悉回家的路呢。”
    他看着冯恩：
    “还是说，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
    冯恩果断回答，却听见轻轻一笑。
    “很真实，很真实。”他点了点头，“要不要听个故事？”
    “……说。”
    “――曾经有一个村庄，不是很大，只有几十户人家。环境一般，算是有山有水，但也不怎么秀丽。总之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庄，住着两百多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每天人们的生活也就是种地、吃饭，然后睡觉。大家的生活都简简单单，没人想着要去改变什么。就觉得这种生活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我听得出来你在说你的故乡。”冯恩打断他的话，“不用说得这么煽情，谁都有个故乡；你真要继续讲，恐怕也不会比我的故事精彩。”
    “那可不一定――除非你也是在渊里生出来的。”
    冯恩愣住，蒯恩继续说道：
    “之前跟踪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对这里很熟悉。仔细一想也没什么不对，那里毕竟曾是大明领土，黑潮来临前也肯定有人生活过，只不过后来搬出去了而已――我猜你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嗯。”
    “诶，那还是你比较幸运。”蒯恩摇了摇头，“我刚才给你描述的那个村子位于渊的深处，那里，就是我的故乡。”
    “……等等，秦三，你真的是从渊里出生的？渊里面……真的能住人？”
    “怎么不能，你和我现在不就在渊里面么。”
    “这里并不是渊的一部分，这里还是上渊――”
    “再往前走一百步就不是了。”
    “……？！”
    沉默的冯恩立刻掏出地图，想用随身的石灯照明时、却发现根本石灯根本没有反应；他立刻意识到这和之前的列车一样：处于黑雾中的灵器都会逐渐失灵。
    但是从自己下车到现在还没到两刻钟时间，怎么会这么快――
    “看，没反应了吧。”
    蒯恩笑起来：
    “我建议你现在就收回意灵，要是跟着‘失灵’可就真的要命了。”
    沉默中，冯恩收回希声。
    周围一片漆黑，沉默、死寂，和他放出希声时并无差别。
    “放心。都走到这里了，一般人也不敢追来，也不用你继续消音。”蒯恩悠然自得地走在前方，“言归正传，还记得我开始给你说的啥么？”
    “你说两边的声音‘不是敌人’。”
    两侧的洞壁仍在不时响起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但比起刚才已经少了很多；冯恩不知道是因为开采的人变少了、还是洞穴本身的隔音变强了，不过至少他还能听清楚蒯恩的话：
    “那是开采玄晶的声音，而那些开采玄晶的人就是我故乡的人……我的邻居们。”
    听到这冯恩倒是觉得在自己意料之中，然而蒯恩却并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看得出来你的意灵能力和‘声音’有关，所以你应该也觉得这个一直没有停下的声音很诡异吧。是不是因为――听上去不像是‘活人’发出的声音？”
    “没错。”冯恩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我能够很清楚的听见洞壁另一边的所有声响，包括他们的敲击和移动，但我听不见他们的心跳。”
    “嗯，死人是没有心跳的。”
    “……死人？！你不是说――”
    “对啊，他们都曾经是我的邻居。只不过你们明人被杀了、做成机械带来这里进行开采。所以，我才会说他们不是敌人。”
    他淡然自若地说完，冯恩却听得心生波澜：他相信蒯恩没有骗他，但他同样很难相信这是事实。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他深吸一口气，“把尸体做成机械……这种技术闻所未闻，之前收集情报的时候我也只知道朝廷一直在征兆劳工。”
    “你连渊里有人生活都不知道，不清楚这件事也很正常。不过你应该知道黑雾对人的危害――事实上就算我生在渊里，我和我的家人和邻居们也没有天生就对黑潮免疫。而玄晶是与黑雾伴生的，黑雾越浓，玄晶的质量就会越高；所以，能来这里挖矿的只有死人。”
    蒯恩停下脚步。
    “往前，再走最多二十步就会走到黑雾浓度很高的地方，所以我们也得变得和他们一样。”
    说着冯恩只听黑暗中响起摩擦声，随后他就感觉蒯恩把什么东西递到了自己手上：金属质感，很沉、轮廓很大，摸上去像是一套盔甲。
    “从下面套上它，头上记得对准。”
    “……这是什么？”
    虽然照做了，冯恩仍然有些迷惑――他发现这个东西和前世所知的“防毒面具”极为相似，从外观、穿戴的方式到作用都是如此。在准确地套上呼吸器、将清澈的空气吸入肺中之后，这一片黑暗里仿佛也出现了光亮。
    此时，同样穿戴完毕的蒯恩才开口回答：
    “这就是把我村子里的人做成傀儡的工具之一，哈――其实啊，我们俩的脚下现在就躺着他们的尸体。”
    “……！”
    冯恩一愣、随即试探性地向前一步――某种轻而脆的触感自脚尖传来，根据蒯恩的描述，这无疑就是人的骨骸。
    “不过呢，我们现在戴的这东西并不会杀死我们，而会保护我们穿越这片黑雾。实际上这本来是来自我们那里的技术，村里人去村外打猎的时候就会穿上它；只是现在被你们明人拿来用了而已。”
    他向前踏出一步，骨头崩裂的“噼啪”声在死寂的洞穴里清脆响起。
    “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那就继续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