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少年痴 一

     : : : : 烈雨下得猖狂，雷鸣裹紧天怒落下，灭世的巨响几乎震人耳聋。
     : : : : 乍一冲进雨里，兰颜还有些怔愣，他分明记得方才自己还在同慕迟共赴巫山云雨，怎么一个迷糊，就又来到这里？待熟悉的大雨把他浇透，一道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他才涩着嗓子往前冲了几步，后知后觉的扑倒在地。
     : : : : 手抠着吐露土腥气的稀泥，雨的凉意、火的热度，不温不火，别有一番异味的血腥气和土木雨腥气直灌鼻喉。他又愣了愣，沉重着一颗心爬起来。
     : : : : 大雨溅起泥渣，巴巴糊糊粘了他满身。方才摔那一下，又同记忆重合，两道伤口重叠出现在掌心，二十四年的伤口尚未痊愈，如今又添新痛，这一道疤，怕是再花去他二十四载，也难以愈合了。
     : : : : 雨下得猛，打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不过也正是这种痛苦，叫他知道，自己又陷入梦魇，又要再一次经历丧亲之痛。
     : : : : 这道魇，兰颜已经许久不曾再见，没了兰？阙稍稍为他分担，换了他亲身上阵，魇还是魇，他也还是他。
     : : : : 痛苦以及恼悔轮流在心尖转过，等他蹒跚走过焦土，再见那具焦糊的骨骸，就都化作了铺天的绝望，堵住他的一身经脉，怄住他的一腔热血，千百的滋味打乱，再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 : : : 他愣愣的扑倒过去，把一把干尸搂起，那张熟悉的面孔已经被火燎成了焦炭，伸手抹一下，想阖上他瞪大的不甘的眼睛都做不到。这个人，已经被火烧成了一把焦炭。
     : : : : 二十四年前的那股焦糊的血腥味充斥在鼻端，再大的雨，也浇不透那刻在他心里的恶。
     : : : : 兰颜抱着的那具难以瞑目的焦尸，几曾何时，也还是他最敬畏的兄长。他被烧干了身体里的水，以命换命，把那头诡兽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同时，也烧死了自己。
     : : : : 兰颜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心情，他恍惚间，只觉得一切尘嚣都离他远去，唯有一个喊着“闭上眼睛”的声音重回的响在耳边，陈久不散。
     : : : : 然后倾世的雷和雨浇透了世间纷杂，他独抱一具干尸，摇晃着，像诱哄稚童入眠，遗世地坐在雨里，等候永远也到不了的天明。
     : : : : 飘忽里，他似乎脱体而起，驾着一缕魂魄，挣来了肉体的桎梏，飘摇去九天，坠落去黄河，寻遍大山名川、山河大海，久到以为一个宇宙陨灭，也没能终于所想。
     : : : : 兰颜就想，‘我在找什么呢？’
     : : : : ［你在找兰阙的魂魄。］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犹在耳边。
     : : : : ‘我找他做什么？’兰颜疑惑。
     : : : : ［你要复活他。］声音没有一丝动摇，甚至有些斩钉截铁。
     : : : : ‘他不是成了魂魄，死了么？’死了还能活过来？
     : : : : ［你要他活过来。］
     : : : : ‘我要他活过来？’是吗？
     : : : : ［你要他活过来。］
     : : : : ‘我要他活过来。’应该，能吧。
     : : : : ‘我要他活过来！’活过来！
     : : : : 兰颜想得通了，魂魄就飘摇着飞回兰家，大雨从他身体里穿过，不痛不痒的感觉，衣服猎猎的飘，丝毫没有被雨水打湿。
     : : : : 兰家已经成了一处屠宰场，所有的死尸和鬼魂都碎成渣。勾连错落的兰家舍筑落座在山里，他飞回去时，一山的孤魂野鬼四处散乱，一瞬恍惚，还以为走进了某个乱葬野岗。
     : : : : 兰家，连一个魂魄都没能留下。
     : : : : 残魂散尽，连一个可以修鬼道的，都未能留下。
     : : : : 走完整个兰家所在山脉，什么也没有找到，望着那满地血涂，一声叹息，一声大笑，终于是寂寞的离场了。
     : : : : 堂堂符道兰家，就只剩一脉香火待烬！可悲，可笑！
     : : : : 魂魄感觉到来自兰颜的愤怒，默然无言，飘啊飘，却不知该要去往何处。冥冥中似有牵引，带着他翻山越岭，越行越快，直至卷起一道罩风，吹得山木人兽一阵东倒西歪，方才堪堪停下。
     : : : : 前面一片山谷灯火如繁，即使是夜雨朦胧，也有山花明媚隐入雨雾，盈盈一片暖光通彻雾霭。还未入谷，光看这烟雨如画，人就先有了三分醉意。
     : : : : 顺着谷口石砌小路潜进去，沿路有亭阁廊回、灯笼点火，庭院如星罗棋布，被蜿蜒而上的回廊连串崖腰，临空挂在犹如剑斩的谷崖上。
     : : : : 灯影朦胧里有人影攒动，雨夜虽深，却也有人情思难眠，临灯眺望以盼归人。寂寂雨声，夹杂着脚步的沙沙徘徊，给这枯燥的夜平添三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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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魂魄从灯影下飘过，地上除了一片晕色的灯影，什么也没有留下。
     : : : : 他真轻啊，像一片羽毛，无声落在人群里也无人发现。魂魄木雕一样的脸上一阵波动，差一点，就能勾出一个惊心动魄的笑来。
     : : : : 大概成为一个魂魄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正大光明的偷听别人说话，并且完全不用在意会不会被发现了吧。
     : : : : 魂魄木头一样的脸上，终究是连一个可以称之为嘲讽的弧度都没有。他静静看着人群，无声的在这些人身边游移，恶劣的想，如果在他们耳边吹口冷气，他们会不会发现有‘人’在偷窥呢？
     : : : : 这样想着，他就脚不沾地的游移到正说着“两个家族千年表里，里子毁了，表层还能光鲜多久”的女人身后，张嘴呵出一口冷气。
     : : : : 女人冷得一个哆嗦，缩了缩脖子，狐疑的往雨幕里扫视一眼。见黢黑的夜空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山那头的林子，不禁拢了拢衣襟，下意识的往大堂内走了两步。
     : : : : 魂魄乐的眼睛一亮。
     : : : : “两家人息息相关，不到万不得已，谁想动自己的根基？”坐在高堂上的男人没发现女人的异样，环视一眼大堂里的所有人，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关系再紧密，终究不是一家人啊！我族二千余人，性命全掌握在他一人手里，难道为了一个连襟兰家，就要赔上我一整个田家吗？”
     : : : : 男人阔面美须，一双长刀眉下虎目如炬，说话时眉头紧皱，大手一拍座下扶手，不怒自威。他下首密密麻麻站了二三十个人，行为举止隐隐以他为首，态度恭谨有度，见他神色不好，纷纷闭了口，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