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没文化与文化人

这一顿饭的开始，倪文雅吃的战战兢兢的。
    虽然唐颂妈妈和爸爸很照顾她，一直跟她说话让她不那么尴尬，但明明坐在一起却一句话也不说连视线交换也没有的唐颂和顾盼两人制造出的诡异气氛，却深深地让她感到了不自在。
    唐颂面无表情地夹菜吃饭，直到一颗圆滚滚的虾球掉到自己的碗里。
    紧接着是一片白菜。
    然后是鲜嫩的芦笋。
    唐颂斜眼看向始作俑者，顾盼腆着脸快速眨眨眼睛，期待地看着他：“把它们吃掉呀，我们就和好啦。”
    幼稚。
    唐颂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盼双手合十：“对不起，我有罪。”
    虽然唐颂还端着，但养了这个儿子十几年的陆琳还是看出了他的一丝缓和。
    果然，僵持片刻后唐颂带着明晃晃的嫌弃，却还是把顾盼夹过来的菜吃掉了。
    陆琳看的浑身冒粉红泡泡，这种十几岁经常闹别扭的年纪，特别有爱啊……
    直到吃完晚饭，倪文雅的手机也没有丝毫的动静。两个大人把客厅让了出来，三个孩子排排坐在沙发上，气氛微妙。
    倪文雅更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抱着书包可怜兮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后悔脑子一热跟着唐颂来了这里。
    “你叫文雅？”顾盼坐不住了，探过头隔着唐颂跟她搭话。
    倪文雅立即道：“是！”
    “我叫顾盼，十一班的，刚好卡在分数线上的一中。你在一班的话，成绩特别好吧？”
    “啊，也没有啦，班上成绩比我好的有很多。”
    “反正比我要好很多是肯定的。”顾盼做了个结论又把话题带到了别的地方，“你放假这几天会出去玩吗？”
    倪文雅摇摇头，脸又红了：“我要补课，没有时间去玩。”
    顾盼再接再厉：“那你平时不上课的时候都喜欢干什么呀，我喜欢逛街，画画，玩游戏，做家务~”
    “我的话，基本都是看书听音乐吧。”倪文雅很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动。”
    总觉得这样的人生好苍白……顾盼默默吐槽，而且她跟唐颂同学好像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啊对了，她跟唐颂其实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只是每天在为一些小事争执不休。
    她又沮丧起来，没文化的和文化人之间的差距啊，真是不可跨越的天堑。
    “那你跟唐颂应该特别有话说，他也整天都看书，看完一本又一本的。”顾盼笑了一下，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不知道为什么，顾盼一走，倪文雅反而觉得没有这么尴尬。
    “那个，顾盼是你的亲戚吗？”
    唐颂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了她一眼：“不是，她住我家旁边，但也算我们家半个孩子。”
    “那是……青梅竹马？”倪文雅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耳垂，圆溜溜的眼睛给清秀的面庞加了不少分。
    “算是吧，从我有记忆起，就没分开过。”
    “哇。”倪文雅小指缩起，笑道：“跟小说一样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什么的。”
    顾盼上完厕所后没有回客厅，而是绕到另外一侧从厨房偏门去了院子，然后靠在牵牛花架子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夏天就是这样，快七点了天色也还微微亮着。
    “盼盼？”陆琳叫了她一声，而后微笑着朝她走过来。
    “跟唐颂和好了吗？”
    顾盼摇头：“不知道啊，也许和好了吧。”
    “果然这个年纪还是女孩子要成熟一些啊。”陆琳笑眯眯的，学着她的姿势靠到了另一侧的架子上，“唐颂这臭小子平时看起来挺可靠的，但本性还跟小孩子一样，别扭。”
    “有很多事情唐颂不会去表达，焖罐似的，什么都不说就任性地想要别人去理解他的想法。”陆琳耸耸肩，“但这又怎么可能呢，人又不会读心术，如果自己不坦诚一些，对方又怎么回应你呢。”
    顾盼认真的听完她的每一个字，却说：“陆姨，我妈妈教了我很多东西，我也特别愿意跟她交流，我爸爸虽然嘴笨笨的，但他对我一直特别有耐心，我犯错了他再生气也会先听我的解释……”
    她停顿了一下，才道：“我知道您跟叔叔都是怕我难过不高兴，但是唐颂肯定也是因为哪里不舒服才会发脾气的。”
    她没有再往下说，再说下去长辈就有点不好下台了。
    陆琳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
    因为自己和慷成对唐颂的不耐心不细致，才导致他的不愿意表达吗？
    七点半的时候倪文雅的父亲才打电话过来，唐颂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再回来的时候顾盼已经回家了。
    “她回去了，说忽然有了创作欲想画画了。”陆琳乐不可支，“盼盼啊，相当的有活力呢！”
    唐颂点点头：“那我上楼了，晚安。”
    陆琳却没有跟往常一样摆摆手，而是跟着他到了他房间里。
    “咱们谈谈，好吗？”
    唐颂的房间很干净，界限分明的黑白两色，靠墙立着两个大书柜，各种书籍塞得满满的，唯一不协调的就是书桌前方的那一小片墙壁，挂了几幅色彩艳丽的涂鸦。
    “好。”
    陆琳坐在他的床上，看着到处一丝不苟的中夹杂着属于顾盼的乱七八糟，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学习辛苦吗？”
    “还好，也就那样。”唐颂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漫不经心的。
    “零花钱够用吗？”
    “够用。”
    “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下个月就生日了，有特别想要的吗？什么都可以。”
    “我什么都有，暂时不缺东西。”唐颂疑惑地看着她，“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哎呀，今天我被盼盼批评了呢！”陆琳羞涩捂脸，“一把年纪了居然被小姑娘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太惭愧了。”
    唐颂：“……怎么了。”
    “粗暴点说就是我们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批评你真是太不对了。”
    唐颂：“……然后？”
    “然后你妈妈我就打算来关怀一下你啦。”陆琳神色正经起来：“唐颂，正如盼盼所说的，你不是会随便发脾气的人，所以刚才你到底怎么了？我是你妈妈，所以有些事情你不妨打开心扉跟我沟通，我不会嘲笑你，而且比你多吃几十年饭，能够给你建议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向长辈倾诉并不丢人。”
    “再说了，偶尔也跟妈妈透露一下你的想法的吧。”
    唐颂摸摸后脑勺，有点无奈也有点不自然：“有些事情很难跟别人开口啊。”
    才说完脖子就被陆琳勒住了，她被这小兔崽子气炸了：“怀胎十月吃不下睡不着痛个要死才把你生下来的妈妈居然是别人？！！”
    唐颂觉得，自己和顾盼可能被掉包了，顾盼动不动就上手的劣根性简直跟母上大人一模一样。
    “你不是你不是，好了吧！”
    陆琳这才松开他，坐回床上拍了拍床垫：“那就跟我说说，为什么生气。”
    “嗯……”唐颂摸摸鼻子，从刚才开始他的小动作就不断，显然内心很是焦灼，“我觉得有点委屈。”
    “啊？”陆琳拧起眉头，提出两种可能性，“你大热天地跑出去帮盼盼买冰淇淋结果她仍然一口都不让你吃？还是她在你同学面前跟你闹让你觉得丢人？”
    唐颂的视线游移，耳根微红：“前者更接近一点但也不准确，您也知道顾盼对那些冷冰冰甜腻腻的东西的热爱程度，我只买了四小盒，结果她知道我带了同学回来后说什么从外面回来一定很热，居然还让我拿为数不多的冰淇淋去招待客人……”
    “相对的，她对我这个辛辛苦苦帮她跑腿的人不但一句关心感谢也没有，而且不过吃了她一盒冰淇淋就气冲冲的跟我闹……这种落差让我觉得这么多年养了头白眼狼，所以……”
    唐颂看到对面的陆琳死死捂住了嘴，脸也憋得通红。
    “哈哈哈哈哈哈——”最终还是没憋住，陆琳笑疯了。
    唐颂：“……你不是说不会嘲笑我吗？”
    陆琳一边捶床大笑一边道歉：“对不起哈哈哈哈……”
    “我只是没想到我儿子居然这么可爱哈哈哈哈……”
    尽管面前这个女人是怀胎十月吃不下睡不着痛个要死才把自己生下来的母亲，但也还是好想让她滚出去。唐颂面无表情地想。
    直到笑累了，陆琳才擦擦眼角的泪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过啊，盼盼让你拿她绝对独占的冰淇淋，招待的可是你的同学，注意关键词，是你的同学。”
    唐颂愣了一下，陆琳接着往下说：“盼盼是女孩子，平时的话确实娇气又有点儿任性，但她对你还是很重视的不是吗？我和你爸爸不在的时候给你做饭，你的衣服有时候也是她帮你洗的吧，别否认我都看到过，按照她的性格，应该跟你分享了不少我们大人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吧……最重要的是，每次你们之间有什么争执，最先服软的都是她呀。”
    陆琳叹息：“至于她总是支使你干这干那，比如拉你逛街提袋子跑腿这类，都是在跟你撒娇呢。”
    “你们跟陈家那孩子也挺熟的吧，你自己想想看，盼盼在他面前有没有这么娇气。”
    “你们这些孩子，这个年纪正好是怀疑与自我判断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做错事的时候。你刚才忽然就朝盼盼发脾气又一声不吭走掉，那孩子心里肯定也难受了。以后该怎么做，你自己好好判断一下吧。”
    陆琳说了一长串之后轻吐一口气：“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说起谈心我果然没有沈芝擅长啊……希望我说的话对你有帮助，晚安。”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唐颂垂下眼睑，第一次和妈妈这样面对面交谈，感觉很新鲜，谈话的内容也很深刻。
    可是他还是无法说出自己埋藏在心底，令自己焦躁的真正原因，那就是他现在无法定义顾盼的身份了。
    走神时无意想到会觉得跟以前不同，但仔细回想的话又觉得应该是一样的。
    不知道，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在雾里，什么都暧昧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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