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是今年二月始起义,领袖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置天下为三十六方,大方信众万余人,小方亦有数千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有甲子,天下大吉。
因弟子唐周告密,不仅折了身在洛阳的大方首领马元义,就连张角也只能仓促起兵,天下义军纷纷响应。
幽州大方渠帅程远志,响应起义仅月余,利用太平道在民间的信仰,麾下很快便汇聚了四五万人马,除了围攻涿郡的主力,余众四散略地,如今贼将邓茂便在攻打北平邑,有上万之众,如今已有三日。
虽还未传出城陷地失的消息,但谁都知道城破是迟早必然的事,仅凭不足千人兵丁且多是弱卒是不可能守住并坚持到援兵到来,即使发动城中青壮,也是杯水车薪,徒添伤亡。
老蔷夫抿嘴道:“北平邑自顾不遐,兵员稀少,不可能此时派兵援助我等,老儿听闻那黄巾领头者邓茂颇有勇力,麾下又从者无数,对外称有两万兵马,自昨夜起又断了与北平的联络,恐怕北平现在已是凶多吉少。”
此话一出,本来还有些嘈杂的屋子顿时寂静,马守富一脸阴沉,双目微凝,死死盯着自己这个本家兄弟。
“东乡是北平第一大乡,百姓富足,人有余粮,得之必可使人马皆足,邓茂不可能不取,仅靠乡勇是不可能挡下其兵锋的。”
马经义抚须轻轻摇头,连县邑都破了,一个东乡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凭村外那堵泥巴墙?还是那扇连屋外院门都比不上的大门?亦或是希冀乡勇出力,做那以一当十的悍卒?
都不可能,防御工事简陋不提,就说那悍卒,不是百战老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痞,谁又能坦然当之。
马守富眸子射出一道亮光,紧紧盯着他,道:“那堂叔可有妙计退敌?但请直说。”
秦汉不比后世,朝廷不讲究直达天听,凡乡、村、里多聚族而居,族长即一族尊长,通常都会被授以官职,方便朝廷管理,两者相合,各取其益。
东乡户百数,口众千余,氏族仅有四个,分别是马、冯、姚、殷,余者皆禄禄,是从其它地方逃难来的贱民,无屋无田,无衣无褐,依附四家方能生活下去。
马家是四族之首,人丁兴旺,良田千顷,是乡中首富豪强,门中蓄养奴仆死士近百,势力强大,不仅占据了乡中三老和蔷夫职位,就连县里也是影响颇大。
马经义摇头道:“哪有什么妙计,巧妇尚为无米之炊犯难,如今邓茂势大,你和我又有什么法子。”
马守富顿时眯起了眸子,寒声道:“那堂叔何意?”
老蔷夫笑眯眯喝了口茶,无视堂侄那杀人的目光,站起身来,环视一周,方才沉声道:“天降祸兮无可避,大难临头始自知,今日召集诸位来此,本就是为了商量一个妥帖的法子,邓茂携众来犯,我四家如何自处,还需大家一起商议,一家之言当不得数。”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霹雳大响,怒吼随之传来。
“酒话未醒邪?安敢做那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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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守富正值壮年,平素又极重养炼,颇通武艺,一掌拍下,材质黄花梨木的实心卓子顿时掉下了一截,啪的落在地上,清脆无比,悠远源长。
“马兄怎的如此火气,这不还没个结果嘛!”
游徼是冯家代表,而立之年,武勇过人,曾仗剑游历,出过州郡,为人豪爽正直,能力过人,在他治理下,乡中盗寇寥无数起,颇得乡中百姓爱戴。
在场诸人纷纷表态,意见大同小异,皆倾向于黄巾。既然不能守,为何还要徒增伤亡,乡中百姓多是自家族人,不若降了便是。
若日后朝廷遣兵来伐,届时在适机而动,愿为官军内应,如此也不虞无了后路。
席下少年笑了笑,既没说话反对,也未点头赞成,作为殷氏嫡子,他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少年唤作殷昆旭,是家中嫡子,上有一兄一姐,皆是庶出。
父亲早年因腿疾而丧失了行动力,母亲也寒疾复发,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县上最好的疾医诊治过,却只得个大病可冶,小疾难愈的幾语
意思就是说大病可以治,但是这种寒疾却难以治愈,属于多年的固疾,可以药石相克,却也基本断了痊愈的希望。
“如此我等便做那朝降夕叛,反复无常的小人么?
姚家子姚文昌忽地出声,年纪不大,与昆旭一般口齿,只是许是先天不足,身材却是瘦弱,尖嘴猴腮,发质枯黄,一幅营养不良的模样。
他一说话,声音特别尖细,嘶哑难听,像是刀子刮在墙上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不等姚叔呵斥,昆旭便把手按住姚文昌肩膀,呵呵笑道:“子渊稍安勿噪,且不说我等本是良家子,迫其势大,不得已才从了贼,身在黄巾,但心却向着汉室的,只盼皇帝陛下圣明,遣下天兵,救我等出了那牢笼,委身一二又有何不可?”
子渊是姚文昌表字,正如昆旭一样,无论家中再是不喜,始终是嫡子,男子二十及冠,喻之成年,是家中,乃至族中一等大事,需告知亲朋,禀明父母,事长者以赐表字,加冠结发谓之成年。
殷昆旭今年二月及冠,表字子扬,姚文昌年长稍许,是前年加冠赠字的。
马经义抚掌笑道:“子扬确是言语中恳,委身事贼,留得有用之身以图来日,总比被那群泥腿子一刀杀了好,还无人惦念着你的好。”
姚文昌还待说些什么,话还在喉中打转,身子已被昆旭按坐了下来,现在大局已定,除了马守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外,马经义代表马氏会同其余三家已经决定降贼,以身事贼,以图来日。
又商量了些细节,受时间所迫,得到消息黄巾贼分兵南下是昨晚入夜时分,那说明对方最迟今早便会出发,两地往来不过五十里,也就是一日的路程,大概今晚对方便会兵临城下。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乡虽小,却也有口千余,而且四家诸多物什也不是说舍便能舍下的,不做好准备,可没有谁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又再细思了万一之策,马经义起身告辞离去,留了句贤侄做主便好,老儿伏首倾听。
可谓一点颜面都没给马守富留下,气得他脸色青红交加,眼神阴翳如狈。
殷昆旭和姚文昌结伴走出,过了中院,渡了溪河,马府院门便就近在咫尺了。
中门大开,一群人围堵在府外,嚷嚷吵吵,好不热闹。
一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大声承诺着,“三老和乡中诸位主事会给大家安全的保证,只要你们听从统一调度,这次兵灾一定会度过的。”
“你们各回亭、里,听从亭长和里长的调度,一切照旧,不要乱了我们自己的阵脚,一定要做到有条不紊。”
老蔷夫的声音适时响起,年纪虽然大了,但中气还是很足,给人一种镇定自若的感觉。
这里一出声,瞬间压下了所有乡民的嘈杂,听其劝告,又都转身向回走了。
不多时就走了个干净。
老蔷夫始终笑眯眯看着乡民离去的背影,手抚着须,一派和善老人的神情。
等了半晌,殷昆旭两人来到老人家身侧,一左一右,老人站在中间。
老蔷夫翻了个白眼,挥手示意侍候在一旁的管事退下,轻趋前行。
日过中头,火红的太阳像个火球挂在天空,散发着恐怖的热量,天际空旷无云,仿佛被热浪蒸发掉了一般。
路侧一棵大树颇具规模,是一株大槐树,枝桠浓密,遥遥伸展,像是好客的主人在发出邀请,枝叶遮蔽了天空,映照而下,成了一小片遮荫的净土。
老蔷夫指着大槐树笑道:“这老树都快成精了,老夫还是幼童时便光着腚爬过这树,当时,大概也就这么高吧,啪的掉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差点没摔死,也是那时年轻,骨头没长成,经摔,换成现在,一早就摔死了吧!”
说着,老人家呵呵笑了起来,寻了个树蹲坐下,拍拍旁边,让殷昆旭和姚文昌也坐下来。
没等老人招呼,昆旭早就一屁股坐下,堪堪与老人屁股同时着地。
“还是这儿舒服”老人长吁了口气,许是不太舒服,轻轻动了动身子,将背倚靠在树干上。
昆旭笑着调侃道:“马叔当年摔下来,一定‘非同凡响’。”
老家伙没说话,把眼眯起,浑浊的双眼微微晃动,注视着前方。
那里是整个村子。
因为地势较高的缘故,从这里看去,大半个村子映入眼帘,剩下的…;…;早在那几十载的生养中,已刻在心间。
老家伙轻声道:“黄巾贼今夜就能到村外,应该不会直接杀奔进来,不给我们留下一点面皮。”
昆旭笑而不语,姚文昌点头道:“嗯,邓茂虽然出身草莽,身上有诸多粗鄙陋习,甚至还传出与寡嫂纠葛不清的传闻,但为人还是豪爽的,依照往常,他会先礼后兵,如果我等不降,他明日必会发起进次,不留一点余地,从这一点看,却也是杀伐果断之人。”
邓茂是程远志手下大将,年轻时做过游侠,曾仗剑远走边塞,杀过乌桓蛮子,凭此闯下莫大名头,家乡诸子多以其为首。
而且其人也并非没有头脑,虽然过往无甚出彩战绩,但只是这次分兵南下却足以证明此人并不蠢笨。
东乡是北平邑治下,其属代郡,虽是乡,但它地理位置却是极为重要,与涿郡相连,甚至因为归属问题,两郡还多次起过纷争,可见此处地理之重,只要拿下了东乡,便可出奇兵袭击涿郡后方,与程远志主力大军遥相呼应。
“嗯!”老蔷夫嗯了一声,依旧平视前方。
昆旭则仰头看天,不知何时起了火烧云,映得天空通红一片,好像是一片血海在沸腾。
姚文昌则低头俯视,地上一群蚂蚁搬家,小事情中似乎含有大道。
三人奇怪的没有多说,有些事情不用如何言辞修饰,其实也能知悉一二,心中有数,又何需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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