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梦中梦

    徐迟五岁的头脑，无法理解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说话只是笑，为什么看得见却摸不到，他在愣住一会儿后，像受惊的小鸟一样，一次次地去拉，去抱自己的父母，稚嫩的小手一次次徒劳地穿过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失败了多少次，他的力气越来越小，胳膊酸痛，手指不自主地颤抖。
    终于，徐迟坚持不住了，倒在一片漂浮的白云上。
    蓝色小蝌蚪旁观了半天，此时小心地游了过来，慢慢靠近。
    “小蝌蚪~爸爸妈妈――他们不理我了”
    啵
    蓝色小蝌蚪叫了一声。
    这是徐迟第一次听到小蝌蚪的叫声，不知为什么，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小蝌蚪的意思――我会陪着你的。
    徐迟一把抱住小蝌蚪，眼泪流了下来。
    啵啵
    小蝌蚪的叫声让徐迟感到安慰，困意上来，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很长的一觉，徐迟做了很多梦。
    在梦里，一向乖巧听话的小萨竟然咬自己，气愤之下打了它一下，结果小萨头也不回地跑进草丛，怎么喊也不回来，想要去追，可是身子好沉，躺在地上动不了，又睡着过去。
    ***
    “这里有个孩子！”
    一声大吼惊醒了徐迟，眼皮好沉，睁不开，身子底下有好多碎石子，很咯，这里不是家里的床，原来还是在做梦一直没有醒。
    一双大手托起了自己，努力了一下还是睁不开眼，无法看见谁在搬自己，算了，反正是做梦，继续睡。
    ***
    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白色的窗帘和床。
    房间里空荡荡的，一点有趣的东西都没有，门关着，可还是能听到外边传来低沉的呜咽声。
    大人也会哭吗，徐迟想道。
    门突然被推开了，受惊的徐迟闭上眼装睡。
    耳中传来脚步声，和推车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似乎是两个年轻的阿姨，说着一些徐迟听不懂的话，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好像她们手里在鼓捣什么东西。
    “真可怜啊，这么小的孩子。”一声叹息。
    “真命大呢，多亏他妈妈，从车里甩出来时紧紧抱着他，自己全身骨头都碎了。”
    “他的爸爸呢？”
    “车子摔扁了，人没出来。”
    “他还有其他亲人吗？”
    “走廊里哭的就是，爷爷还在，还有几个叔伯。”
    “那还好点。”
    这时徐迟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抓了起来，一股冰凉尖锐的刺痛从手背传来。
    咬着牙，徐迟告诉自己，不要睁眼，这个梦马上就能结束，一定不能睁眼。
    这股痛从手背一直往上走啊走，心脏都抽搐得发疼。
    房间终于安静了。
    ***
    徐迟用力睁开眼睛，终于不再做噩梦了，爸爸妈妈就在旁边微笑看着我呢，风吹着白云在动，他们偶尔也会动一下，但目光始终慈祥地看过来，无论自己跑到哪里。
    小蝌蚪游了过来，徐迟大叫一声，冲了过去。一朵朵白云凭空出现，托在他的脚下，可以直接在上面走啊跳啊，不用像青蛙那样蹬水了。
    小蝌蚪吓了一跳，后退了少许，在发现徐迟失望的样子后，犹豫着让他抱在了怀里。
    小蝌蚪滑滑的，摸着非常舒服，徐迟喃喃自语道：
    “小萨不见了，你能当我的好朋友吗？”
    啵
    小蝌蚪发出同意的叫声。
    “太好了！对了，要给你起个名字，叫什么呢？”
    徐迟扶着脸，皱着眉头，苦苦想着。
    “蓝蓝！就叫你蓝蓝吧。”五岁的小孩子也只能想出这种名字。
    于是蓝蓝和徐迟就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一对好朋友――这个世界也只有他们两个生灵，如果只是影子的徐迟父母不算的话。
    这个世界除了漂浮着的白云，什么都没有，一个普通人到这里，估计待不了几天就会寂寞得发疯吧。不过对于徐迟来说，有一个时刻陪伴自己的好朋友，有总是微笑注视自己的爸爸妈妈，这一切就已经足够了，这里就已经是自己的家。
    徐迟开始了无忧无虑的生活，整天和蓝蓝相互追逐，将一朵朵白云搅碎，让它们变成流散的光雾，累了就坐在爸爸妈妈的脚边对他们说话。
    徐迟不是个话多的孩子，但是对着父母和蓝蓝，他现在能一直说上好几个小时，直到实在困得受不了失去知觉为止。
    因为他害怕做噩梦。
    只要睡着，就会做一些恶梦，徐迟真害怕哪一次他从梦里醒不过来，再也看不见爸爸妈妈还有蓝蓝，所以总是撑着不睡觉。刚开始总是坚持不了多久，困意会抓住他，让他陷入梦乡，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似乎睡着的时间变短了，梦也渐渐少了，徐迟很高兴。虽然妈妈说过不睡觉不是好孩子，但是这个世界不是从来不天黑嘛，而且自己问过妈妈了，她没有反对，徐迟想。
    这一天又睡着了，徐迟在朦胧中听到巨大的争吵声，他皱起眉头，知道自己一定又进入恶梦了。
    想继续睡觉，可是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且有一个声音似乎是自己的爷爷。
    好像很久没见到爷爷了，徐迟也不管是在做梦了，睁开了眼睛。
    还是讨厌的白房子，真是的，每次做梦都是在白房子里，还有那些讨厌的穿白衣服的人。他们最喜欢把自己摆来摆去，还总拿针扎自己。
    白房子换了一个，上一个的墙上没有电视，电视里正在放花花绿绿的动画片，徐迟对动画片没多大兴趣，争吵声也让他听不见电视里在说什么。
    “你们已经害死我们家两个人，还想把老爷子也气出个好歹吗？快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喊的人是大伯，嗓门震得房顶都在嗡嗡响。
    “全怪我，我不该和老公吵架，故意气他，他平时不这样的。厂子是他的心血，请你们高抬贵手，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吧。”
    一个穿黑衣的漂亮阿姨苦苦哀求道。
    “你们家破产活该！喝醉酒开快车，不抓你男人挨枪子都是便宜的！还有脸跑到这里来！”
    大妈一边说一边将人往外推。
    黑衣女人被推得踉跄后退，露出藏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粉嘟嘟的，一身红衣服，抓着妈妈的衣角大哭起来。
    扑通！
    黑衣女子一下跪在地上，对着徐迟的爷爷哭喊：“徐爵爷，您发发慈悲吧，孩子的爸爸已经坐牢了，可我还有这么小的孩子要养，您原谅我们吧！”
    爷爷坐在椅子上，头发雪白，佝偻的背影映在墙上，一动不动，坚硬的像一块石头。
    “我有什么资格原谅你？你应该求的人躺在床上。”爷爷惨笑着说，“你去求他，让他亲口说原谅你们，你去求他呀！”
    黑衣女子的脸刷地雪白，她跪转向徐迟，眼中透出绝望，嘴里嗫嗫道：“原谅我们，原谅我们。”
    小女孩大声哭，“妈妈，妈妈我要回家！”
    “家，我们没有家了，都抵押给银行了。”
    怎么还没吵完呀，徐迟不耐烦地想道。
    似乎这个阿姨干了什么坏事求爷爷原谅，爷爷说让自己原谅她。
    那就原谅呗，这么吵下去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接下来的事情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红衣服小女孩也忘记了哭泣。
    多少天不言不动像个木偶的徐迟，突然用手臂撑起身子。焦距回到了他的瞳孔，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啊，纯净闪亮如同黑宝石。
    这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惊呆了的黑衣女人，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我原谅你们。”
    说完这句话，徐迟重新躺下，闭上眼，很快发出又轻又长的呼吸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