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4 番外：雨过天晴（5）

    听到这个回答，亦光并不感到意外:“我想……是啊。也许并不是爱情的意义上，但……你喜欢她？对不对？这一点，我并没有看错。”
    斩雷淡淡地笑了起来，他抬起头来，人造的光线让他的脸显得苍白，但他仍然用着平淡的语气：“啊啊。不管是哪一种心情——我的确在与她的交往中，变得重视她起来了。对她的心软，是我失败的第一个原因。”
    亦光用手紧紧握住了茶杯。他依旧没有喝，就仿佛在防备什么。
    斩雷在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也会是，我如今还能活在这里，让她多少宽恕，还能与你交谈的第一个原因。”
    亦光似乎是轻轻笑了下，他的脸侧了过去，看不清表情。
    斩雷摇了摇头，他也侧过头去，让自己的神色不为人看到：“我理解。我非常明白，这世界上最难区分的就是真情与假意。……对自己的心情也一样。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我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意。你也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追究这个，有点没意思啦。”
    “倒也是如此……”
    斩雷看向墙上的钟表：“看起来，会面时间要到了。”
    亦光站起了身，虽则他大约也有延长会面时间的小小权限，可在此似乎也没有任何他想要得到的答案了。
    “有机会的话，我会再来的。”
    “如果能有人陪我聊聊天的话……欢迎之至。”斩雷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看向亦光，“最后，我希望能够拜托你一件事情。”
    亦光挑了挑眉，他问道：“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我认为不是什么大事，但或许让你为难。你来判断。我希望在被贬为庶人科莉尔·碧姿被囚禁前，再见她一次。我已经将这个要求转递给族皇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在和族皇说今天的会面的时候，提到这点。”
    亦光点了点头。
    随即，他发觉斩雷并没有为那位女子加上公主的称呼。
    “你应该明白，既然她被囚禁了，就仍然是公主的身份？”
    “……这样啊。”
    亦光发觉斩雷有些得意的笑了，当然，他的忧郁并不能消除，只是挑起了一点嘴角。他将有些不整的、比上次见面要长上些许的头发抚回脑后。亦光看见其中似乎有一两丝银光闪烁。
    他在向自己套话……
    斩雷有些虚弱的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只是想要知道，碧姿家最后的血脉的情况。……在母亲已经去世之后，我最后的血亲的情况——如果不算上族皇和她的弟弟的话。”
    “她不会死去。”亦光简短的道。
    “……是吗。谢谢。不过，那个请求本身，是真的。我的确想要再见她一次。不管如何……也是我连累了她。那么，再见。”
    亦光转身，走出了会面的小房间。
    眼前只有一片封死的石墙。其上斑驳、裂痕不断的灰暗石块在身后，而身后，只剩下了逐渐封闭的铁门。
    *****
    而此时的望晴与可儿，正在西海的一家餐厅内用餐。
    大概是光影城人最近迁入甚多的缘故，晖辉岛上以旧时光影城的餐厅风格为主的饮食街，也逐渐成形。鳞次栉比的三层小屋紧紧挨在一起，排成一排，墙体色彩丰富，淡黄、草绿、浅蓝，各自展示着拥有者的性情和房屋的用途，不少屋子的周围还有涂鸦，屋外挂着各样旗帜，迎着海风飘扬。人流比起真正的广营城稀疏不少，不过也算是繁华一片。
    在颇有风情品味的二层餐厅的靠窗一侧。餐桌旁摆着两瓶花。
    “看起来，你并不是很高兴？”望晴问道，“尽管，你在妈妈面前汇报的是劝说成功的消息。”
    尚未点燃的烛台横亘在两人中间，只能从缝隙中看到彼此的样貌。铁质的烛台以一种扭曲的样式，将人的脸映照在其上。
    “……就像是让别人倒了垃圾在自己心里的感觉。”
    周围的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但可儿的声音仍然很小。
    “情况有那么糟糕吗？”望晴吃了一口，才问道。
    “不。”可儿低下头去，刘海在身前飘动，“我只是稍微有点想太多。”
    “比如说？”望晴看着她，“我们说好了，如果你感到无法承受的压力，一定要和我说的。”
    “……”可儿轻轻摆弄着餐具，“我只是……在想，我们努力的尽头，真的是幸福吗……虽然说起来有点好笑，我有些怀疑这件事。为了做正确的事情、达到美好的目标，在道路的途中牺牲了他人，尽管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但也是难以避免的。但是，即使达到了我们的最终的目标……我们也不会更幸福吗？”
    “我不知道……不过或许真的不会更幸福。”望晴轻轻的、也严肃的道，“我们无法确认，人类感到幸福这种情感的‘感觉’，是否存在生理上的最大限度，或者存在心理上的平衡：当我周围的人也很幸福时，我对幸福的标准会提高。‘更幸福’这种事情，也许真的是达不到的。
    “你是说……不会有吗？”可儿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真的不会？”望晴在盘子里切下了一块肉，“甚至……通常来说，作为并不完美的我们，那些绝对的理想——自由、平等、公正——它们本身就是永远达不到的，只能采取一种中庸的妥协之道的。追寻这些事物的尽头……不，它并没有尽头，只有一条永远到达不了终点的道路。而如果在道路行径的时候找不到快乐，那么路的尽头——无尽的尽头——也很可能不会有。”
    “听起来……可并不是美好的事情。”
    望晴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笑了起来：“也未必。在我看来，达到的过程，可能比目标本身更有价值。在道路的途中，就已经体会到了幸福。我会这样想。就像是人总会死，可尽头是死亡，并不意味着每一天都被它的阴影笼罩，谁也不知道是否有死后的安宁，不过，活着的时候，如果可以体味到快乐的话，也就很棒咯。”
    “……恩……是啊。”
    可儿笑了笑，她其实被这样的论述说服了，可是她却觉得自己的好心情有点勉强。
    灯光幽暗、眩晕，餐厅里动刀叉的声音传来，噼噼啪啪。
    她总觉得精神有些不济，不知为何，那样破灭的、令人感到绝望的情绪，在她的心中不断动摇。
    丁冬的悲剧——
    所有人的、即便是实现了他们的理想，但在未来的道路上，仍将感受到的无力感。
    “怎么了？”望晴再次问道。
    “抱歉，也许只是最近心情并不太好。总觉得，好像变得有些易于感慨了。我感到——好像被什么推动着，但是我找不到那个原因。”
    望晴叹了口气，他放下了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走了过来，坐在可儿的身边的椅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可儿的双肩微微一颤，但并没有拒绝这样有些亲密的举动。
    “我想，最近你是太累了。那么多的活动……那么多的目光聚集在你身上，作为面孔，也是不容易的事情。”
    可儿抿着嘴唇。她片刻后，摇了摇头。
    望晴继续问道：“似乎你并没有在道路上感到幸福？”
    “我不知道。我想，我这样的辛苦，肯定能让更多人得到幸福。对于我自己而言，感到幸福的时候，和感到压力的时候，几乎是对半分开的。”
    “也许你需要更为强大的支撑。”望晴看着她的双眼，“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也很乐意的。”
    可儿察觉了这句话的意思，她的身体稍稍颤动了下。搜索着语言，却感到心灵的某种被挖空了。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却又觉得生活的热情正在流失，二者叠加开来。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可儿想。事实上她的身体也确实感到激动。可是心中却又有什么拽着她。
    “不知道过了这么久，你有没有原谅我过去的那些事情。不过，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你也能理解吧。……我可以站在一个更坚实的、不同于朋友的角度来声援你。当然，或许你也只想要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再一段时间，或者是一直如此。我并没有逼迫你做决定的意思。我其实反而比你更无所谓哦。因为……呵，我知道我自己内心的选择。”
    可儿沉默着，看向窗外。
    漫天的乌云，犹如蒙住天空的灰色布纱，远方海鸥成群的飞起。海边的气候有时颇是多变，从海那边迅速飘来丛丛云朵，又会在刺痛骨头的狂风中迅速离去。
    在海的那头、天海之交，带着点黄色的碧蓝天空，和柔软的白云，呈现着一条线的形状。
    服务员又上了新的菜品。望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再说什么，安静的用着餐。
    “……坦率说，我并不想要失去你。我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
    可儿突然说。
    她觉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鼻头泛酸。
    “先吃饭吧。要是再感伤的话，就会凉了。”
    “……嗯。”
    这顿饭也不知该说是有滋味，还是没有。可儿细细品着每一口的味道，仿佛不吃透，就会错过什么一样，但回过神来，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吃过了什么般的空洞。
    抬头才发觉望晴早就吃完很久了般，有些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
    “吃好了？”
    可儿将餐具放在一旁，有服务员便过来收盘。
    她停顿了颇长的时间
    “你是……某种意义上，我最重要的人。但是，我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
    望晴换了个姿势，看着可儿，他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不安。
    “我已经努力的将过去的事情都化作心中的虚无了。但是，我没有办法将那片虚无的沟壑清除。虚无本身还是存在的。……我现在没有再像最初的时候一样，那么热切的感觉……不是只对你，我只是觉得非常疲惫。也许是你说的，我还没有适应这个位置，我感到应付眼前的事情，就让我心力憔悴。所以我觉得，现在不是……不是我有能力回应你的时候。”
    望晴想要开口，但片刻后，他没有选择打断可儿。
    “我想我是……我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我只是——只是感到——感到一件令我自己都有些感伤的事实，我只是在现在，没有能力再次喜欢上你。”
    可儿说道这里，有些愣住了。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其实不是她想要表达的——真正的——
    她感到喉咙似乎被什么抓住。无助的心情让她想要以这样的方式获得怜爱和帮助。
    “我知道。……所以没关系的？”
    可儿看到了望晴的双眼——那并不是感到愤怒、羞耻又或者伤心的眼神——而是饱含忧虑的眼神。他在担忧的看着自己。
    他理解了自己想要表达的那种意思。
    这让她简直觉得心窝被捅了下般，既疼痛，又空洞。她感到自己不该说出这种话来。感到血液流向双颊。
    她猛地站起身，然后就像自己被自己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一般，犹豫着。就这么看着望晴片刻，最后颤抖着嘴唇说道：“对不起。请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我大概……是太累了。”
    说着，她半跑着下了楼，险些在最后两节楼梯上绊着，跌倒在地面上。
    就在此时，中继器的传讯来了。
    【来自忆雨族皇
    科莉尔似乎并不是很希望隐姓埋名。不过，她希望见一见你。不知你这两天是否有时间？今天下午的话也可以。】
    可儿深吸了口气。
    冬天的寒气倒灌进肺部，她这才想起来没有将帽子从餐厅拿出来。
    用冻得通红的手发出了同意的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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