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婓意

    要说村子里最皮实的小孩, 莫过于老单家的老大单珺婓。而要论村子里最听话的孩子，也在老单家，老二单意。
    性格天壤之别的两个孩子，都被单成金夫妇给摊上了。
    村里的人经常笑单成金：“老单, 你们家老大跟老二一点都不像一个娘生出来的。”
    “你们懂什么？”单成金蹲在低头反驳道：“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我家两个千金虽然性格不一样，但都长得好看啊。”
    他这话说的不假，单珺婓和单意虽然性格完全相反, 但都是美人坯子的水灵。
    人家都说性格不同的两姐妹肯定天天打架，但单珺婓和单意从来没打过, 都是单珺婓单方面“欺负”单意, 但要是外面哪个孩子欺负了单意，不管对方几岁，单珺婓都能把那孩子揍得哭着回家找妈。
    当然, 这里面的孩子不包括她家临墙的顾青。比单珺婓大一岁的顾青在村子里是个没人敢招惹的主，毕竟他那跟疯子似的妈妈太吓人了。
    而单珺婓和顾青的友谊很简单, 有个孩子趁她不在想抢单意手里的小饼干, 正好顾青看过了，走过去护住了单意, 单意回家后告诉了单珺婓, 单珺婓第二天把自己的糖给了顾青吃，从那后, 三个孩子便形影不离了。
    农村的孩子上学晚, 单珺婓都六岁了, 才开始上幼儿园，那个时候的幼儿园叫育红班，离村子大概两里路，不分大班小班，和顾青上的小学一墙之隔。
    所以每天单珺婓最高兴的事就是手里攥着从路上拾废铁卖的一毛两毛钱，拉着蹲在村头等她放学的单意去小卖铺买零食。小单意长得又瘦又小，都三岁了走路还踉踉跄跄的，被单珺婓牵着手，听她讲学校里发生的好玩的事，什么也听不懂，就会跟着笑，露出稚嫩的傻傻的表情，常常被单珺婓嫌弃。虽说嫌弃，却也不忘往她嘴里塞颗黑黑的糖豆。
    那时候，小卖铺里最流行的是粘粘的的麦芽糖，单珺婓有一次给单意嘴里塞了一块，单意力气太小，牙齿完全被麦芽糖给粘住张不开了，想哭又张不开嘴，只能从齿缝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单珺婓怕爸妈回来发现，胆大包天的拿着小剪刀掰开单意的嘴就要给她把糖剪开。
    三岁的单意全身心的信任她这个作死的姐姐，配合着她努力张着嘴，眼见单珺婓就要酿成大祸，从地里回来的单成金一眼就看到了这惊悚的一幕，吓得铁锨都扔了，嚎了一嗓子：“菲菲！你干什么？！”
    单珺婓也被吓住了，扔下剪刀撒腿就跑，然而她还没跑出院子就被单成金给逮住了，二话不说脱下鞋对着她屁股打了一顿，严厉的喝道：“你干什么？！那是你妹妹，你用剪刀往她嘴里戳干什么？戳伤了怎么办？你怎么这么皮呢？啊？！”越想越后怕，对着小单珺婓的屁股又打了几下，疼的单珺婓眼泪都掉下来了，但是就是没吭声。
    单成金见她不吭声，还以为她不长记性，指着她骂道：“你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也不知道随了谁，早晚会给我们老单家惹出祸！你今天必须承认错误，不然就去屋里跪着，晚上不许吃饭，反省不好明天也不用上学了！”
    小孩心理，在家怎么挨揍都没关系，但是你不能不让我上学，让我同学老师知道了多丢人！
    强大的自尊心让单珺婓倔强的看向单成金，但就是说不出话，因为她的牙也被麦芽糖粘住了，恰好黏在她那颗蠢蠢欲动松动的门牙上，她一使劲就疼。
    单珺婓一瞅她这倔模样，心里更来气，伸手就去拿扫把，指着单珺婓骂：“小兔崽子今天我非打死你！”
    后头来的单妈妈一进来就看到这场景，吓得赶紧拦住单成金，道：“老单，怎么了？菲菲又犯错了？”
    单成金恨铁不成钢的骂：“这个兔崽子拿剪刀往单意嘴里戳！你说该不该打？”
    单妈妈一听，先是去看单意，就见她闭着嘴呜呜的哭，小脸憋得涨红，以为单意嘴里被单珺婓戳破了，气的浑身哆嗦起来，指着单珺婓骂：“你就作孽吧！”
    赶紧掰开单意的嘴去查看伤的重不重，就见单意满嘴的小牙都被麦芽糖给粘住了，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当时就气笑了，喊单成金：“老单，你看你闺女干的好事。”
    单成金走过去一看，更生气了，冲单珺婓喊：“你给我过来！”
    单珺婓不情不愿的走过来，心里委屈极了。
    单成金指着单意的小嘴对单珺婓说：“她现在只是被糖粘住了牙，喝温水就能化开，你要是拿剪刀，万一把她嘴戳破了，那就得去医院！你都上学了，这点道理不明白吗？”
    在大人看来，上育红班也是上学了。
    单意抱住单成金的小腿，抽抽噎噎的要说话，但是嘴张不开，自己呜哩哇啦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谁也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单成金被她这模样给逗笑了，对单妈妈道：“她娘，你给意儿倒碗温水来吧。”再看看单珺婓那倔脾气的样，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身回屋里：“糟心！”
    家长走了，单意就上去抱住了单珺婓的腰，想冲她咧嘴笑，没成想还没想出来，口水先流出来了，单珺婓跟炸了毛似的，张嘴就大声喊了出来：“走……”‘走’字的音还没发完，她的门牙就被强力粘牙的麦芽糖给扯下来了，当下音调拐了弯：“……哇！”哭了起来。
    单意吓在原地不敢动弹，从屋里赶出来的单成金夫妇连忙出来，搞清楚原委后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而单珺婓也在这一片哭笑声中开始了她的换牙。
    自打换牙后，家里的甜食就不再属于单珺婓了，每每谁一来家里做客，带来的糖果之类全都被单妈妈给放起来了，免得被单珺婓偷偷吃掉。
    连带着单意都跟着吃不上几口甜食了，因为她还小，单妈妈觉得小孩牙刚长好，甜食也不应该吃太多。
    但这难不倒单珺婓，她就在单妈妈不在家时和单意偷摸的在家里翻箱倒柜找被妈妈藏起来的糖果。
    “姐姐，妈妈说你不能吃糖。”单意歪着小脑袋说。
    “天天都是妈妈说，你烦不烦？”单珺婓踩着凳子去看橱柜顶上：“我哪次找到糖你没吃？”
    单意也听不出来她姐姐嫌弃她，只知道又要有糖吃了，乐得在旁边又蹦又跳。
    妈妈果然把糖藏在了橱柜顶上，单珺婓伸长了手抓了几块糖，然后将糖包往里推了推，假装自己没动过，从凳子上下来后，把两块软糖递给单意：“呐，给你这个。”
    单意兴高采烈的接过来，还学着前几天单珺婓教她的话，奶声奶气道：“谢谢姐姐。”
    第一次当小老师，成果就如此显著，可把单珺婓给美坏了，拍了拍单意的小脑袋瓜：“不客气。”随后赶紧的将凳子都搬开，把作案现场给清理了。
    单珺婓三块糖都吃完了，单意那块软糖还没吃完，她有心抢单意的糖吃，可想想她那小可怜的模样，又不忍心，爸妈去地里了，还有好久才能回来，她就小大人似的对单意道：“我给你讲故事吧？”
    单意一听故事就会睡觉，她睡着了自己就能吃她那块糖了。
    “好呀，”单意萌萌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于是，单珺婓就把单意给抱到了床上，因为是秋天了，所以她把单意的小外套脱掉，让她躺在自己怀里，给她盖上了小被子，拿着妈妈给买的带拼音的故事画册，凭着她刚学的拼音，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起来：“三只‘xiao’小‘zhu’猪，在一个‘yao’遥‘yuan’远的……”
    单意好奇的问：“姐姐，什么是遥远呀？”
    单珺婓默默的联系了一下上下文，自信的说：“遥远的山村，意思就是一个叫遥远的村子，就跟咱们村叫达店子村一样。”
    “哦，”单意懵懂的点点头。
    然后单珺婓继续讲，后面她拼拼音累了，干脆看图讲故事：什么三只小猪和大灰狼找彩虹要颜色，彩虹躲在屋后面不给吧啦吧啦一大通。
    讲的自己都快睡着了，低头一看，单意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软糖。
    单珺婓嫌弃的轻手轻脚的把单意给放到床上，去外面拿了湿毛巾，把单意手里那块软糖拿出来，塞进了嘴里，然后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手和小脸，随后又从单意小外衣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块没吃的软糖，刚要出去玩，忽然想起妈妈说的，吃完糖得喝了水才能睡觉，不然牙会坏掉的。
    她赶紧去厨房倒了碗水，紧赶慢赶的吹凉了，端着碗跑到房间里，把刚睡着的单意给推醒了，然后把她抱起来，碗边磕在她嘴边，老气横秋的说：“赶紧喝几口水，不然牙要坏掉的。”
    单意毕竟还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被强制从梦中唤醒，吭哧了几声，在碗里吹出了几个泡泡。
    单珺婓眉毛一横：“老实喝，不然以后不带你出去玩了。”
    单意立马乖了，小嘴张开，大口大口的喝了几口水，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姐姐。
    “行行行，以后带你玩。”单珺婓就是受不了她妹妹撒娇的模样，赶紧道。
    “嘿嘿……”单意咧嘴笑了起来，刚喝进嘴里的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单珺婓连忙放下碗，拿着毛巾给她妹妹擦嘴巴和衣服。
    单意也不闹，乖乖的配合她，小手拉住单珺婓的袖子，歪着头冲她笑。
    “你是不是傻？”单珺婓不客气的在她小眉头上点了点，然后单意笑的更开心了。
    等到多年后，单珺婓真正理解了遥远的意思时，再回忆起这段被她珍藏起来的记忆时，不禁在心中道：自己这个妹妹，约莫是真的傻吧……
    一声叹息还未叹完，她的泪就下来了。
    只是这么傻的妹妹，她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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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此文今天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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