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 地狱天堂皆空荡 恶魔天使俱人形

    不到一分钟的戏份却NG了不少次。最开始的时候是刘炆总是忍不住，一个劲儿地笑场。好不容易被苏钺用杀人一般的眼光控制住了，赵长昊却又迟迟进入不了状态，脸上的表情更多地是羞耻而不是苏钺要求的那种忍辱负重的愤慨。这回负责镇压的是赵长昊的老子赵斌，老爷子三两句狠话抛过去，不仅是赵长昊羞得面赤耳红，就连场边看热闹的一帮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有了反省自己的表情。
    折腾了半下午，这场很简单的戏终于拍完了，刘炆脱下大白褂转身就跑，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和苏钺说。
    不过好在随着人员的不断磨合，拍摄进度也渐渐加快。而苏钺则在拍摄的过程中学会了不少东西。
    从本质上来讲，不管是“快递员”还是“北斗”，本身并不是文艺属性太强的人，“北斗”就不用说了，当他身穿迷彩的时候，心里其实容不下更多的东西。而“快递员”，不管是好莱坞的从业者也好还是酒吧的卖唱歌手也好，都是作为另一种身份的掩饰，更像是一种职业，而不是爱好，更不是事业。如今二者融为一体，“没事找事”、“误打误撞”一般进了如今的这个行业，其实本身来讲，苏钺依然没有太多的文艺属性。虽然他自己也有过思索，知道自己本身在这个领域的不足，也有改变和提升的念头，但本身的转变其实并不太大。之前一年多的时间“搬运”过来的这么多作品，更多的其实是“看人下菜碟”，觉得哪个演员或者哪个歌手和另一个世界有成功作品的人相似，便自然而然拿了出来。影视剧更是如此，《亮剑》和《士兵突击》更多是因为他想要用这两个作品来表达当时的心境，和本身的鉴赏能力或者文艺思维并无太大关系。哪怕之后他自己也有了自己的认知，知道自己在这个行业的不足，并有意识地去提升，但终究并未入门。他对于另一个世界的成功作品，不管是音乐作品还是影视剧作品，评价标准其实很简单：在另一个世界有较大的影响力和市场反应、某部作品适合这个世界的某个人，仅此而已。如果让他自己抛掉另一个世界的先入为主，大致的评价无外乎“好看”、“好听”、“好玩”、“有意思”、“有意义”，然后就没了。
    《疯狂的石头》这部作品也是如此。他知道这部作品很成功、很优秀。但如果真让他去为这部作品写一篇影评，除了“好笑”以及“世事无常”、“无巧不成书”之外，也就没有更多拿得出手的东西了。究其原因，大部分情况下他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观众来看待这些东西，更多的思索也有，却远远未达到深入其中的地步。哪怕亲身执导《士兵突击》，更多地也是从自己本身的经历来出发、去描述、在已有的基础上根据现实去复原，而不是带有自己思维的重新打造。
    如今来执导这部和他自己本身并没有太多关系的《疯狂的石头》这部作品，他反而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思考另一个世界的那么些资源，去思索这些作品中想要表达出来的思想，那些原创者隐藏在嬉笑怒骂后面的感慨和心思。
    在这样一部充满巧合和欢笑的戏剧作品中，后半段却死掉了三个人，而且都是用一种残酷而血腥的方式死掉的。并不是说喜剧中不应该出现死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本身就是人间最大的一出喜剧。然而越是如此，越是成功的喜剧对于“赏善罚恶”的原则遵从地越是严格。而仔细思考一下受到最严厉惩罚的三个人，就会发现最有心思的内容。
    片中的恶人不少。冯董主仆两个、笨贼三人组、国际大盗麦克是一眼能看出来的恶人，谢千里和谢小萌父子俩大抵应该算有恶行的普通人或者没有太多底线的普通人。这些人里面，死掉的冯董主仆二人大概不需要讨论，从片子中各种明示暗喻中就能看出来，这两个人坏事做尽，最终死于非命并不意外；谢千里算得上众叛亲离，而随着冯董的死去，原本的小心思也应该没了下场；谢小萌受了一场提心吊胆鼻青脸肿的“无妄之灾”，哪怕在他最后的出场中似乎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气势汹汹想要打死小军，但更多应该是出于自己这边“人多势众”的虚张声势，如果谢千里真的牵连进冯董的案子，谢小萌这个没有底线的年轻人估计再也没了以往的风光；小军被谢小萌痛殴一顿，然后送进派出所，结局如何不言而喻麦克作案无数，甚至杀了人，原作者却安排他成了包世宏的奖章，尽管片中吃尽了苦头，最终也逃不出法律的制裁，但最起码在剧情中并没有让他死于非命；而恰恰是道哥这个提供了无数笑点的人物，电影中不仅让他吃尽苦头、“事业受挫”，还戴了两顶绿帽子，最终还让他血洒街头，有恶行当场就“报”了，这个人物结局的背后到底映衬了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包世宏历尽了艰辛，尝遍了苦难，最终痛痛快快放声大笑，这该是最好的结局。他的妻子着墨不多，但江边带上真正翡翠的穿着普通的女人却也像翡翠本身一般，散发着温润却又不夺目的光。以包世宏夫妻二人的秉性，等真假翡翠的谜题终于在片外真相大白的时候，二人估计依然会奉还翡翠，但哪怕如此，那光却是不会散的。三宝吃了一根筋的苦，去京城吹了凉风，回来又挨了包世宏一顿打，但这个忠心耿耿的小弟依然无怨无悔跟在包哥的身后，这是他这个脑壳不灵光的家伙最好的结局了——因为他认准的这个大哥不会骗他，会始终护佑他的周全。
    那么其他人呢？那些指着翡翠卖个好价钱、救活工艺品厂的人会怎么样？胆小怕事的保安、安于现状的职工，这些人会怎么样？卖掉翡翠还了债，工艺品厂还存不存在？难道继续等着下一颗翡翠从厕所里面被扒出来？这样的人其实才是大多数，影片的最后，黑皮叼着面包被面包店的老板追赶，这样一个镜头很好笑很好玩，但这个老板是教训黑皮一顿就此罢手还是准备报警把黑皮送进去？面包店老板也是普通人，和那个抱着灭火器的眼睛保安一样，同样欺软怕硬却又怕沾染是非。那么那个一言不发就抡锤子上前的黑皮终究如何了呢？这个人看似恶行不彰，和道哥一样奉献了无数笑料，但仔细想想他绕过搬家的货车，站在交警的身后从袖子里滑出锤子的细节，让人不寒而栗——黑皮其实是比“专业恶人”的小军更恶的恶人。小军已经进了派出所，黑皮呢？哪怕关在下水道中出不去的时候，好不容易打通了了电话的他始终记得的却是“我还没吃上饭哩。”而恰恰是“吃饭”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情，当它和一个动辄挥锤子、没有是非概念、被道哥和小军影响深远的一根筋的黑皮联系起来的时候，就变得没有那么简单了。
    莎士比亚《暴风雨》中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这句话如今出现在各种各样的社会新闻中。而《疯狂的石头》这部电影中，苏钺觉得自己能给出的最好的评价大概应该是“地狱天堂皆空荡，恶魔天使俱人形。”片中的翡翠是从厕所的围墙中扒出来的、厕所里面的冲水感应开关被包世宏拿来做防盗的感应器、谢小萌在厕所里面装模作样也在厕所里面被老子痛打、三宝也从厕所里面捡到了那枚让他吃尽苦头的易拉环，更别提包世宏在厕所里面愁眉苦脸、哑着嗓子怒骂，也在厕所里面听着自己被表彰的声音开怀大笑。这部片子关于厕所的镜头和情节很多，这并不是宁浩的恶趣味发作，非要把情节安排在厕所里面，而是凡人本就低贱到了尘埃里。厕所里面发现了惊世的宝石，也有让人上当受骗的中奖信息。就如同凡人社会芸芸众生，有人在深渊中仰望天堂；也有人被黑暗所侵染，沾上一身的骚臭。
    明明白白的五谷轮回之物自然会被处理掉，所以片中的那些恶人死的死抓的抓。然而更多让人分不清好坏、摸不着头脑、寻不到善恶的物或者人，却依然游荡在天地之间。
    造就英雄的永远只有一个个瞬间，但在这些瞬间之前的无数岁月里面，光彩照人的翡翠始终是翡翠、标示着中奖信息的易拉环也始终是欺骗的道具。哪怕把厕所里面的冲水感应开关改造成了防盗感应器，也始终是精度不够的玩意儿，只能吓吓人、勉强凑活一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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