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夜色

    每年各府送什么年礼，走什么亲戚，那都是按照惯例来的。
    吴氏并没有因为除夕老夫人高看桂姨娘而把林家当亲戚走。
    是以，年礼都送出去后，便也没在意，不想，这日，老夫人身边的陈妈妈竟来了梅苑，听到通传，吴氏放下了手中的账簿。
    陈妈妈一进来，先行了礼，道：“夫人，老夫人想看看今年的年礼单子，命我来拿？”
    吴氏蹙眉，道：“陈妈妈先坐。”一旁的林妈妈将凳子搬来，陈妈妈也不推辞，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向来在府里各方都有体面。
    “不知老夫人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是？”吴氏试探着问。
    陈妈妈呵呵一笑，道：“老夫人只是想看看这几年走动的人家，没有其他的意思。”
    吴氏向林妈妈看去，林妈妈便走进偏房里从一个木盒中将单子拿了出来，上前递给了陈妈妈，陈妈妈拿了东西也不多留便起身离开。
    待人走后，林妈妈唤来一个小丫头，道：“你去万寿堂附近转转，看有什么可打听的。”然后抓了一把糖果递给小丫头。
    小丫头欢欢喜喜走了。
    走进内堂，见吴氏用手撑额，眉头微蹙，道：“夫人不必多虑，老夫人若是有其他心思，我们再见机行事。”
    吴氏站起身来，看向门口，道：“林妈妈，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心口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不安宁。”
    “许是太累了。”林妈妈回道，“这些天看年礼，送年礼，都是夫人亲力亲为，自然累的紧，好好歇着才是正理，各院的管事都是紧事的，夫人不必事事操心。”
    吴氏看着窗外天色还早，便道：“这冬日里也少有逛园子的时候，林妈妈。我想出去逛逛。”
    林妈妈赶紧走进内屋，将吴氏的一件绒面披肩拿了出来，边给吴氏系上，边道：“外头冷得紧，夫人早去早回。”
    吴氏点点头，唤来碧石、碧平，接过碧石递过来的手炉，两人跟在吴氏身后出了梅苑。
    海棠将床边的紫衫蚊帐轻轻放了下来，看了眼床上熟睡的人，眼神复杂地离开了。
    卷起门帘，正在做针线的玉兰抬起头，小声道：“姑娘歇下了？”
    海棠点点头，道：“玉兰姐姐，那我出去了。”
    “恩，你自去顽会罢。”玉兰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进了内屋。
    这个时辰还早，许多丫鬟婆子都还未歇下，有些没当差的，便聚在一起打会叶子牌，或者小赌些物件。
    自从映竹小心谨慎不再出头，在顾青云面前也老老实实的之后，海棠便很少看见她。
    听月季说，映竹的老子娘在映月出了事之后，就开始打听未婚嫁的外院管事，想将映竹早早定了出去。
    映竹，默念着这个名字，海棠正要穿过甬道走回房里，刚好一根柱子遮住了她的身影。
    隐隐约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海棠收住步子，侧身沿着楼柱站着，紧紧贴着柱边，微微将头向那处看去。
    真巧，海棠心里默默说道，才想到她，她便来了。只见苑角里，站着两个身影，侧身微微在树枝间隐藏身形。
    只隐约听见外院……等着……之类的，说了会，两个人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个是海棠未见过的生面孔，四下看了看，便朝门口而去。
    一个是映竹，此时她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只隐约觉得她有些慌乱，脚下的路走的有些不稳。
    待两人都走了开去，海棠微微思索了会，便沿着映竹的方向而去。
    夜幕悄悄来临，谁也不知夜色里，将会发生些什么。
    候府的前院，来往的小厮仆妇还有许多。
    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冲进了一间下人房，房内围坐了几个穿着体面光亮的婆子，火盆里正噼噼啪啪地烧着银炭，仔细瞧去，那炭质地尚好，未有许多粉末黑烟，烧的旺旺的，竟是府里主子用的上等碳。
    一个身体福满的婆子不悦地皱起眉头，喝道：“阿才，你怎么这么冒失，跑来何事？”
    阿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急道：“玉妈妈，您快去看看，红儿和阿紫打起来了！”
    玉妈妈一听，微微变了脸色，蹭一下站了起来，跟着阿丁出了门，朝另一边院子而去。
    余下的婆子，却不慌乱，两个丫头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的事。
    其中一个道：“咱们上回玩的可要继续？”
    另一人答：“那是自然，玉婆子今晚怕是回来晚了，我们几人继续便是。”
    说完，几个体面的婆子便四散开来，围着房内的桌子坐下，一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中间，铺开来，只见是几个骰子。
    然后几人便从各自的衣袋里掏出几张银票还有几锭大银子，啪地扔到了桌上，然后一个个跃跃欲试，眼睛紧盯桌面。
    夜色朦胧，海棠蹲在草丛里，趁着夜色看着映竹到了隔门处，前院后院就此为界，守门的婆子在一处打盹，听见响动便又睁开了眼，映竹上前低低说了几声，还将一个荷包塞到了婆子手里。
    然后映竹便从门房里走了过去，到了前院，海棠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等了一会，就在海棠感觉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映竹回来了，而且，还掺着一个人。
    赫然就是方才谈话的人。
    两人走走停停，海棠便一直远远跟着，许是怕人瞧见，两人都往偏僻的小道行走。
    直到叩响梨园的大门，一个身影出现将两人迎了出去，海棠才慢慢往回走。
    有些疑惑两人的行径，这映竹看来也不是表面老实了，仍是同梨园的人牵扯着，得让人打听打听，这个外院与映竹交好的人是谁。
    夜色越来越浓重，海棠刚走过树边，头上的发带便被树枝勾散了，轻轻掉了下去。
    微微皱了皱眉，海棠弯腰去捡，恰在此时，一阵声音传来。
    海棠警觉的朝树后蹲了下去，将自己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树后，隐没身影。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酿酿跄跄，一个外院小厮扶着一个人走来，边走边呼道：“侯爷，这边夜黑，您小心着点。”
    海棠微微愣住，对于顾侯爷，她无半点温情。
    他向来不看重顾青云，对待她无甚特别，只是经常嘱咐她要走规矩，莫要失了候府脸面。
    母亲去世后，他很少来看她，在她出了那种有损名誉的事后，他赞同老夫人的做法，要将她关在庵堂待事散后，将她从这个世上抹去。
    后来，李家上门提亲，桂姨娘不知怎么劝服了他们，竟然同意这桩荒唐的婚事。
    想到这，海棠死死捏住了衣角，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眼里闪过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