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扭曲

    一天中午，一群孩子一如既往的来到洛娜家门前，大呼着夏娃这个名字，她此时正坐在餐桌前，刚享用完玛尔女士准备的午饭，中午吃的是面包和沙拉，沙拉里面几乎都是蔬菜，虽然有时也会吃到水果，不过那大多是在晚饭，玛尔女士认为中午还是尽可能的多吃一些粗食和蔬菜比较好，这样有助于健康，晚饭才会出现肉食或水果，洛娜不喜欢吃鸡肉，尤其是讨厌里面的鸡皮部分，感觉那很油腻，不管是煲汤还是烘烤，嚼在嘴里油糊糊感觉实在是难以下咽，对于洛娜越来越挑食这点，玛尔女士也多少感觉到有些苦恼，她并不反对洛娜在饮食上有自己的主见，可挑剔的那一部分食物所带来的营养缺失，就必须用其他食物补回来，自己必须花心思去找洛娜既喜欢吃，并且又能弥补她挑食的事物，的在日常饮食上，她对洛娜没有少下功夫。
    洛娜听到小伙伴们的呼唤，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和他们打招呼，可眼前还有一小点蔬菜没有吃完，跟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她小撒娇似的看着玛尔女士，有些俏皮的说：
    “夏娃要和他们一起去讨伐小怪兽呢，我们昨天说好了！”
    玛尔女士正在厨房的水池前整理餐具，还有做沙拉时剩下的菜根，她虽然背对着洛娜，但从她的语气中，似乎能感受到那迫切的小眼神在不停的闪烁着，真的不敢想像，在几个月前，这还是一个面如死灰，形如玩偶一样的女孩，而现在却变的开朗活泼了许多，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行为和决定铸就的，她改变了洛娜，更拯救了她，如果当初没有离开那座冰冷的城市，也许现在这个孩子还静置地坐在家中，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呢，把该有多可怜啊，看看现在，她有一大堆可以谈心说笑的玩伴，不用上学，不用整天对着枯燥的书本死记硬背，承受着她这个年龄不应承受的压力，在外面可以尽情的奔跑，回到家中还有亲人来照顾，玛尔女士已经完全把洛娜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让她尽可能无忧无虑的享受生活，挥发自己的个性，洛娜已经错失了好几年的童年记忆，不能再让他在剩下的时间里继续留下遗憾。
    玛尔女士没有转身，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接着处理手上的事情，她仿佛已经能猜到洛娜看见自己点头时，脸上露出的激动和喜悦，而这份喜悦毫无疑问是自己给她的，想一想不禁还有一点小小的成就感，洛娜放下手里的叉子，小碎步的朝门口跑去，她换了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小帆布挎包，里面什么也没装，不过估计一会儿就会装满不知从哪捡来的石子，还有形状奇异的树枝，每天晚上在洛娜睡后，玛尔女士唯一的任务就是帮她清理白天被塞满的挎包，掏出各式各样的东西时，推测着她这一天都去了哪里，如果石子是干的，那她可能只是在周围的田地里玩了玩，要是湿的，那她就有可能到树林里去了，若是能发现几个干净的鹅卵石，那她一定是去了有小溪或是河道的地方，这样的话，在她下一次外出的时候，就一定要提醒她在水边玩耍时要多注意安全，不过好在洛娜会游泳，这也使得自己没有那么担心。
    在听到关门声后，玛尔女士放下手中刷洗的最后一张盘子，转身朝餐桌走去，准备把洛娜用完的餐具给收拾一下，可就在刚扭过头，打算径直向前迈步时，桌上满杯放置的牛奶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牛奶就放在沙拉盘的旁边，洛娜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表面还冒着蒸汽，温度看样子刚刚好，喝下去既不烫也不凉，再煮牛奶时自己还专门放了点蜂蜜，好让它的味道更甜，中午吃的面包，在制作时往面粉里打了鸡蛋，就是想着配牛奶能好一些，从一大早五点，天还蒙蒙亮时，自己就走了好远从其他村买食材，端上饭桌的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一上午才弄好的，将能考虑到的几乎都考虑到了，然而，就是这样一顿包含了自己一上午心血的午饭，不但没有吃完，牛奶甚至连一口都没有喝，这杯牛奶要是放到下午就不好了，虽然现在不是夏天，但玛尔女士总觉着食物不能吃剩下的，尤其是对于洛娜而言，稍微有一点可能影响健康的事情，玛尔女士就会特别注意，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牛奶，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由心而生，感觉自己像是被冷落了，辛辛苦苦付出的努力就这样被草草忽视，那些呼喊洛娜一起出去玩的孩子们，只是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把洛娜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而自己待在房子里一个上午做好的饭菜，都没能让她多留上几分钟。
    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或许洛娜是没有看到，或是忘了还有一杯牛奶，平常她都是把牛奶放到最后一口气喝完的，今天可能是听见朋友的声音一时间高兴忘了···
    玛尔女士心里这样想着，从各种角度来说服自己这不是洛娜的错，自己也不是点过头，允许她外出后她才出去的么，如果当时自己回头看了眼桌上，提醒她喝完牛奶再出去，也就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玛尔女士在桌前愣了一会，脑子里像是在想些什么，回过神来后，端起那杯牛奶走回到水池边，目光有些呆滞，像是又走了神似的，一把将杯中的牛奶全部倒进了下水口。
    “呀，你瞧我这脑子，倒了多可惜啊！都忘了外面还有几只经常流浪的野猫呢。”
    看着乳白色的牛奶顺着池子边缘，顺时针旋转的流进下水道，扩散开来的牛奶散发出香甜的味道，水池里冒出热气，玛尔女士拍了拍后脑勺，责怪自己刚才的一时走神。
    玛尔女士此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感觉有些诡异，她尽量不去想，继续专心收拾其他家务，自己平时除了买生活外，一般都不会出门，家里的钱足够撑到第二年开春，平日在家中都是做做家务，然后去阳台浇浇花，早上起来准备午饭，午饭吃完准备晚饭，洛娜在家里待得时间越来越少了，从一开始只有午饭后出去，到现在晚饭后也要出去和小孩们烧火玩，从一开始只在附近，到现在一跑就是很远，不到她自己主动回来，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人在哪，玛尔女士一天到晚只能想象着洛娜在外面玩耍时的样子，然后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阳台看着远方的田野，洛娜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围绕自己的时间却一天比一天少，她刻意的去说服自己这是一件好事，洛娜是自由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自我催眠似的告诉内心这就是最初想看到的结果，可尽管是这样，每当自己看到那池中缓缓流逝的牛奶，还是会忍不住的产生一个奇怪而又强烈的念头，那就是想让洛娜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用严厉语气来质问她，质问她为何不把牛奶喝完再走，质问她为何每次都回来得那么晚，还有她为何每次都把衣服弄得那么脏，为什么要把鞋子落在田野里不拿回来，为什么要把衣服弄破害自己花很长时间去补，为什么···
    “难道我想批评她？！我在生气？可我为什么头一回觉得生气是件如此艰难的事情，不，我没有在生气，我在害怕，我在胆怯着什么，是生气？我在害怕生气！为什么？我到底是怎么了···”
    水池里还剩下一点牛奶没有流净，看着玛尔女士心里直发慌，她有些不自在，想赶紧让那烦人的东西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舀了一碗水，用力朝池壁上残留的牛奶泼去，牛奶混着急速流动的清水流进了下水口，一瞬间全部在池中消失不见了，可看着牛奶被冲走后，本应觉得好点的玛尔女士，却更加难受了，有些激动，有些急躁，心里像是有把匕首在拉割，却又一直不敢捅进去，不停的挑拨着静动脉的血管，折磨着她，就是一杯牛奶而已，自己为何会突然如此焦虑不安，她现在巴不得立马喊洛娜回来，告诉她以后吃饭不准剩菜，告诉她不喝完牛奶不准出门，告诉她天黑前必须回家，告诉她不准把衣服弄脏，不准把鞋子弄丢把衣服弄破，不准···
    “我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说到底我还是想批评她，可是为什么呢，我为什么要批评她呢，一个自出生到现在都从未真正活着过的孩子，现在自由的选择生活究竟哪里错了，我为何要想指责她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还在害怕着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对···”
    傍晚，洛娜拖着泥泞的裙摆，光着脚推开了房子的大门，她晚饭是在别人家吃的吃完后又跑去隔壁村村长家的后院玩捉迷藏，因为光线比较暗，所以一不留神摔进了泥坑，鞋子也不见了，换做其他孩子早就哭了，因为知道这样回家后一定会被父母训骂，可从未被玛尔女士责怪过的洛娜，则是大咧咧的笑了笑，然后继续和孩子们玩耍，直到累了，才想起来回家。
    “哈哈，玛尔阿姨，我今天去菈菈姐姐家吃的晚饭，她们家的素汤里也没有西红柿耶！”
    洛娜拖拉着脚步，有气无力，但又兴致勃勃的给玛尔女士说道，也不知她到底是疲倦，还是兴奋，白脚丫变成了黑脚丫，白裙子变成了黑裙子，但她完全没有在意这些，因为从来也没人让她去在意这些。
    玛尔女士坐在餐桌前，餐桌上很干净，什么也没有，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只点了餐厅里的灯，客厅、走廊、卧室都是黑的，女士盯着桌面在发呆，似乎就没注意到洛娜已经回来了，气氛有些压抑，其实在洛娜心里，多少能知道自己这么晚回来，再加上没有打招呼就在别人家吃饭，可能会让玛尔女士生气，一进门还兴高采烈的她，转眼间变得畏畏缩缩，小心翼翼的关上门，就像一般人家的孩子，犯了错后见父母的样子。
    “那个···阿姨···”
    玛尔女士眼神游离似的像洛娜走来的方向移去，看到洛娜的瞬间连眨了几下眼，表情一下变好了许多。
    “欧呦，回来啦！我的天哪，怎么变成丑小鸭啦，不是说要打小怪兽的么，看样子是被小怪兽捉弄了呢。”玛尔女士慈母般的笑容让房间里沉闷的空气又活跃了起来，洛娜见玛尔女士依然和往常一样，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
    “才没有哩，小怪兽早就被我们打跑了，这是它叫来的新帮手弄的，我们明天还要去打跑他们！我的鞋子还在它们手上呢！”
    “那保护村子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们了呦，阿姨可不想看到那么可怕的怪兽。”
    “好的！”
    “你累吧，赶紧把衣服脱了，去洗个澡吧，我们的女神夏娃该上床休息了。”
    “我今天可以听故事吗？”
    “当然可以。”
    “太好了！”
    说着，洛娜便一路小跑地进了浴室，顺带点着了门口和里面的灯，裙子上的泥点滴了一路，最后随意的扔在浴室门口。
    玛尔女士看着洛娜进了浴室，原本慈祥的笑容又瞬间被抹平，没有任何神色，她慢慢的转过头去，看了眼厨房的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全是水果和牛肉，泡在素汤的汤汁里变质发酵，餐具干净整齐的摆放在水池里，上面没有一点油斑或污渍，抹布整齐的摆放着，烤箱也擦得很干净，烧完的碳灰被清扫到了外面，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在灶台的水池边上，还有一杯冰冷的牛奶，静静的放置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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