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父母故事

    “你知道你母亲吗？我说的是你的生母。”裴俊华流泪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向云琅问道。
    “知道一点儿，但是不了解。我只知道母亲是慕容家的大小姐，母后的亲姐姐，在生我时，死于难产。”云琅仰头灌了口酒，然后静静的看着一脸怀念的恩师，他知道，下面是老师的时间，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生母，母后这位双胞胎姐姐的故事，很想。裴俊华抱起酒坛，满满的喝上一大口，云琅从未见过这么豪放的他。
    “先从你父皇说起吧。我与你父皇认识是在五岁的时候，和我刚刚见你的时候的年纪差不多大，当时他与现在的你一样，是大夏太子，你的祖父，也就是先皇，尚还健在。我父亲被封太子太师，我也被封太子伴读，随父亲入东宫和你父皇一同读书。我与你父皇刚刚在一起读书时，时常打架，那时不懂事，不懂得什么是尊卑有别，也不听父亲的话，不愿谦让，但你父亲从来没有说过他是太子，要我怎样怎样的话。我们在一起读书，无论是识字，还是写字，亦或是习武，哪怕是到后面的诗赋，你父皇总是略逊我一筹。我父亲曾多次训斥我，要我谦让你父皇，可是我不愿，你父皇也不愿。我曾将父亲的话告诉你父皇，你父皇告诉我说：“你比我强，但是我不会认输的，我一定会超过你，若你能永远不被我追赶上，我将来赐你金殿不跪。”我告诉他，我以后也不会输，一次都不会。你父皇不服，和我比诗画，不如我，就和我比武，结果被我揍了，打伤了脸。我父亲见到你父皇受伤，领着我跪到你父皇面前，请他原谅，你父皇也跪倒我们面前说：“天地君亲师，孤不敢当先生一拜。”，我父亲没辙，就领着我们到先皇那里请罪。我父亲说我们两人不懂礼法，不知尊卑，皆是他的过错，向先帝请辞。”
    裴俊华望着黑暗的夜空，眼睛却仿佛是星星一般闪闪发亮，云琅微笑着看着先生追思往事，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先生喝口酒，继续讲述：“当时先帝的身体还十分硬朗，中气十足他搀扶起我的父亲，摸着我的脑袋说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你父皇的臂膀，还说尊师重道才是真正的懂礼法，知尊卑，夸我父亲是太子最好的老师，还给了我一个从六品的虚职。从那以后，我和你父亲就成为了真正的朋友，我们的情谊超越了各自的兄弟。在没有人的时候，我们食同桌，寝同眠，我甚至年节都不愿回家。”
    “十六岁那年，我随父亲返乡祭祖，父亲想到了燕国公，就来此看望，我一同前往，两个大人喝酒闲聊，我们一群小辈就打成了一片。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母亲，就在这个小院。”裴俊华灌了一口酒，委屈得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
    “我当时与你三舅父他们，比文采，比武艺，我样样都要压他们一头，直到后来你大舅回家，我在武艺上不如你大舅，不过和你几个舅舅相处很好，和你的几个舅舅在一旁喝酒。就听到一阵琴箫之音，我在那里听的愣住了，不自觉的就跟着拍子以手中之箸击打起酒碗来。一曲完毕，你舅舅们就告诉我，那是他们待字闺中的两个妹妹。他们怂恿我，让我来这里看他们的两个妹妹，也是想撮合我们吧。我就这么被他们推到了门口，见到了里面两个闭月羞花的妹妹。你母亲和小姨与你大姐很像，温婉可人，善解人意，知礼懂事，他们见到了门口的我，并没有难为我，怪罪我，而是友好的打招呼，我至今还记得你母亲穿的是件素青色长裙，一头长发飘然而下，不施粉黛，宛若谪仙。”云琅就这么看着一脸追思的师傅，一头黑线：老师你这么说我母亲，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回到住处，当晚请父亲为我提亲，我父亲知晓你母亲与小姨皆是难得一遇的好姑娘，便答应了下来，说好过些日子回到家中准备提亲，我很是高兴，那几天每天随你母亲和小姨聊天嬉戏，讲我和你父皇在皇宫中的故事，她们听得认真，也觉得有趣，偶尔，我还会和你母亲合奏几曲，那真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看着你母亲的音容笑貌，乐不思蜀。”
    “后来，有一天，我父亲回到住处和我说，我和慕容家大小姐的婚事已经和慕容老公爷说了，老公爷也同意了，我喜不自胜，整夜都没有睡好觉，就想着白天怎么去向你母亲说明，可是，天不遂人愿啊，我注定与你母亲，有缘无份。”裴俊华灌上一口酒，止住眼泪，声音也小了些。
    “第二日一早，就见人带了两个信使，来我们住处，告诉我们，先皇急召，命我与父亲速速赶回京城。我与父亲让信使稍待，去与老公爷告别，到了慕容府，却见到了，怎么也想不到的一幕，慕容老公爷正在摆香案，迎接圣旨，圣旨稍后就到，父亲与老公爷言明情况，我与父亲也在那里等待圣旨，因为我想，还能与你母亲在呆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也是唯一错误的决定。”裴俊华狠狠的喝了一口酒，将酒坛从房顶扔的远远的，云琅就听到“砰”的一声。
    “天使到来，我等到的却是先皇册封太子妃的圣旨，册封你母亲为太子妃，即刻入京完婚，随行的还有凤冠霞帔。我就呆在那里，仿佛魂都被抽走了，待我清醒来，已经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我亲眼见证了，你父皇与你母亲的大婚，见证了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你父皇大婚不过半月，先皇就过世了，你父皇大婚刚过就是国丧，匆匆即位，我便随你父皇，统领朝政，我知道我的目的变了，从前，帮助你父皇，是为了他，为了我的兄弟；那时，是为了你母亲。不过，我们确实优秀，即便是包括我父亲在内的几位托孤大臣，也从来没挑出过我们两人半点毛病，满朝文武都知道，你父皇是明君，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当朝宰相。”裴俊华自嘲一笑，抢过云琅的酒，又灌下一口。
    “那时的你父皇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九州天地尽在掌握之中，八荒六合皆在统领之下。半年后，我们已经开始独自处理朝政了，这时候，我们才发现，这个世界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我们没有统帅九州的权势，也没有扫平八荒的能力。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所有的一切，都不过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镜中花，水中月罢了。这个世界，不是百姓的世界，也不是帝皇的世界，而是，世家门阀的世界。就如同汉武帝时期的王侯一样，他们掌控军队，威震一方，本地人只知世家，而不识帝皇。我与你父皇请教我父亲，请教时任宰相，然而得到的不过是无奈的鼓励。任谁都知道，若不改现状，早晚有一日，朝中将无人可用，边关无人守，朝堂无人问，可是，我们没有任何行之有效的办法。纵然有什么办法，也没用，因为，朝堂，也是世家的朝堂。我们只能积攒力量，只能等，等到有一天，我们能一言而决天下事的时候。”
    “后来你母亲怀孕了，你父亲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因为你母亲那时候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你母亲每天给你缝制衣裳，准备你现在能用到的一切东西，包括你身上的那柄小剑。”裴俊华看了云琅一眼。
    云琅愣住了，拿出身上的那柄小剑，握在手里，不确定的问：“这是我母亲给我准备的？”
    “是，你母亲给你准备的，那柄剑，比之你父亲的天子剑也丝毫不差。”裴俊华一字一句的回答云琅。云琅只是紧紧的握住小剑，不发一言。
    “你母亲生产之时，是雷雨天，我与你父亲就在德清殿的门外等候，你小姨从京中的慕容府赶到皇宫，陪你母亲生产，当产婆说出保太子还是保皇后时，我毫不犹豫的说出了保皇后，小子，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不止一次的想过弄死你。”裴俊华咬着牙恨恨的说道。云琅拧着小脸一脸无辜。
    “你父皇也说保皇后，你母亲却问产婆，是男孩女孩，产婆说是男孩，你母亲说保太子。你母亲临走之前说了三句话，用尽全身力气说的三句话，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她的最大声音，即便是雷音也没能遮掩。”裴俊华几乎泣不成声。
    “你母亲说：求陛下，勤政爱民，开创盛世。儿名云琅，传为太子。求俊华，为我儿师，成就千古一帝。”裴俊华再也说不出话来，一个劲的哭，一个劲的灌酒，半点也不停歇。云琅的泪水也不知不觉间已经布满脸庞。
    “后来，你小姨为了照顾你，主动入宫，你外公当时以为你父亲保小不保大伤心欲绝，离京而去，更实在不愿入京城一步。我与你父皇打了一架，不对，是我揍了他一顿，然后就离京回乡，我父亲也因此辞官，回到家中，我父亲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娶妻，一年后就有了念玉，五年前，你外公向我父亲传话，实际上找的是我。对了，我离开后，念玉就交给你照顾了。”
    “唉，不是，师傅，怎么把念玉交给我啊，这不好吧。”云琅呆愣愣的说道。
    裴俊华一巴掌就拍在了云琅的脑袋上，同时还有他的口水：“怎么着，我女儿还配不上你了，要不是你那个混账老爹把凤冠霞帔都送到我家了，我会把女儿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