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忧思

    买了家里这头骡子，用自家的粮食加上钱，从粮库弄来了半车面粉，老爹赶着车，就去游街做买卖了。这次不再带着老妈了。原本也是成功的，赚得钱不多，但也是有赚头的。可好景不长，老爹先是被人坑了，换面的大豆里，掺了半袋多的沙子，后又被人偷走了一袋面，最后压垮老爹换面生意的稻草，是一个用三个漏洞破面口袋换走了老爹四条完好面口袋的人。
    宋二笙觉得，老爹换面生意失败的根本原因，是老爹好面子，舍不下脸来。老爹始终抱着他的知识分子身份，不肯让自己完全沦为一个商贾。张口就是我不指着这个活着，就是锻炼自己。顾客给他豆子和面口袋，他看也不看，表现的大方而不在意，如果他肯看一看，就不会一再被人坑骗。如果他肯姿态放的低一点，也不会被人看出来钻了空子。
    老爹出身好，又念过很多书，原本是可以有机会成为东坡乡第一批大学生的人，却最后沦为了连农民都看不起的小贩。祖的辉煌，父辈的尊贵，造就了他的固执和尊严。而这样的出身和性格，不允许他对着不如自己的客人迎来送往，卑躬屈膝。这也是他以前上班总是和同事处不好关系，总打架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身处于这样的生活之中，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才能真正的高人一等。可老爹，他一再的努力，也没有摆脱那些不断想要淹没他的淤泥
    老爹是单纯又倔强的。人情世故完全不懂，就算懂了，他却不肯为难自己去低头，去屈就。现在，家庭的重担压在了他身上，而老爹身上，又缺少了一些男人该有的担当和责任感
    这大概是他身为大家族里，受宠幺儿的后遗症吧原本没显现出来，被生活压迫打击之后，这个后遗症发作了，他选择了远离群体，选择了依靠妻子的坚强，选择了抱怨和死守过去的辉煌，选择了自欺欺人，借酒消愁
    他不再去努力闯荡了，雄心壮志都消失了。他疲惫了，乐于安于现状，用家里有的东西，去卖力气，去做绝对不会赔本的买卖。他不再想着去为妻女撑起一片天了，而是希望妻子可以帮助他，女儿们可以让他开心快乐。他的勇气，胆色，智慧，都不见了
    宋二笙闷在被窝里，泪流满面。泪腺太发达，好烦。
    当一个人，特别是男人，心气消失了，想再恢复是很难的，所以她一直想不出，该怎么帮助自己的父亲。这不是简单的钱的问题。心气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她只能再帮老爹找到一条适合他并被他所喜欢的道路，让他重新得到另一份可以使他振作起来的志向。这不仅仅是钱就可以解决的。尽管，她现在也挣不来钱
    她所知的赚钱手段，现在都不行。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
    所以，她只能尽可能的让老爹开心，让吞没他的臭淤泥减速，在她想出办法之前，绝不能让老爹彻底沦陷因为阻止老爹沦陷，就是在拯救妈妈和姐姐们这点在她看来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一家子女人的命运都维系在一个男人身上，但现实就是如此。
    她理解老爹，却更心疼妈妈。
    宋二笙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妈妈过上穿着漂亮衣服，染着红指甲油，随便看电视，随便唱歌，随便吃零食，不用为了钱而发愁哭泣，不用冬天受冻夏天被晒，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
    一夜辗转难眠，宋二笙迷迷糊糊睡着了。却越睡越累，直到她勉强能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透过发白的粉色碎花窗帘，阳光已经是很刺眼的了。看日头，大概都快中午了。宋二笙猛地坐起来，却脑袋嗡的一声，头晕的厉害，晃了晃又栽回了枕头上。
    刚闭上眼，宋二笙就听见门帘翻动的声音，很快，一只不算柔嫩的软乎手掌，就贴在了她的额头上。是妈妈。
    宋二笙张开眼，嘴巴发干，这种熟悉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又发烧了。
    “妈妈”沙哑的叫了一声，宋二笙就被祝妈妈抱进了怀里，“哎”
    应了一声，祝妈妈用脸又贴了贴宋二笙的脑门，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还是松口气，“退烧了天没亮就发起来了，你姐来叫我们，你爸看你就是急烧，没吐没发冷，就没去找永欣大师。等看你醒了退没退烧，退了就吃点稀饭，上次大师就是这么说的。没退我就再找他拿药吃总麻烦人介也不行你爸还想给你塞个安乃近，被我拦住了小孩子还是少吃药吧，你老姑说，老吃药，吃多了，以后吃多好的药也不管用了老固怹家那小诊所里的药，肯定还不如卫生院的呢笨笨来找你了，吃早点去，听说你病了，就自己去了，还买了肉包子过来给你，我给你留了两个，剩下让你姐姐们吃了”
    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宋二笙都窝在妈妈怀里，安静的听着。祝妈妈感觉抱着老儿子坐着，她也没难受，就知道这是好了，有经验了，“等着，我去端稀饭去，泡白糖还是吃酱豆腐啊？”说着把宋二笙放开，给她拉起枕头，让她靠着自己坐好。
    宋二笙手指往右边比了比，祝妈妈明白了，“泡酱豆腐啊，好，等着啊”
    少吃一顿早饭，宋二笙都觉得饿得慌了。唏哩呼噜的吃了一碗稀饭，自己擦擦嘴，宋二笙才有力气好好说话。她特别容易发烧，真的是弱不禁风，像这种来得快去得快的急烧，也是挺常见的，就是她昨晚想太多没睡好，身体在警告给她抗议呢。宋二笙也知道，忧思过度很伤身体，她本来就体质不好，更是雪上加霜了。可她真的很担心这个家，实在是忍不住去烦恼啊
    这种烦恼她还没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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