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盲童

    这一觉高潜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几乎将自己的一生又过了一遍。
    老槐树下，二岁的高潜蹲在金色的光影里，用一根树枝固执地戳着一个蚂蚁洞。蚂蚁炸窝地出逃，却又不逃远，绕了一圈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去。
    “宝宝，你在干什么？”
    “妈妈，蚂蚁为什么不逃走？”
    “因为那是它们的家。”
    “可是家已经毁了。”
    “毁了还可以重建，只要不放弃，一切都会好起来。”
    幼年的高潜回头，看到一副红色的龙皮长靴，一把青色的长剑靠在靴边，接着长长的顺滑的的黑发流淌到他的脸旁，那头发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他舒服地闭上眼，他被抱了起来。
    “高潜，你怎么又打架了？”
    “是他们先动手的。”校长办公室里，高潜垂着眼，用指甲抠着面前的办公桌，老式的办公桌的边缘已经被他抠得木痕斑斑，校长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你为什么不跑？”
    “胆小鬼才跑。”
    “头上的包还疼不疼？”
    “不疼。”
    “下次再遇到他们你会怎么做？”
    高潜思索。
    “还这么赤手空拳地和十几个孩子对打吗？”
    “……下次我会找个武器。”高潜醒悟道。
    数年之后，高潜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校长却还是那个老太太，音调一如既往地冰冷。
    “高潜，你必须离开这里。”
    “校长，你要开除我？”
    “你的成绩不错，可以保送重点高中。”
    “可是……”
    “没有可是，高潜，这地方保护不了你一辈子，你必须学会如何照顾自己。”
    离开了儿时的小镇，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四处打架，他沉默寡言地完成了学业，以优异的成绩被大学破例提前录取。毕业后他放弃了进入五百强的机会，而是选择进了一家民营高科技企业，他似乎隐隐地感觉到，在那里，他能触碰到他命定的东西。
    然后，他遇到了林茜。
    “你好，我叫林茜。”
    “我知道。”高潜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她很聪明，他已经领教过了，她也很安静，这一点对聪明的女人尤其难得。
    “你有女朋友了吗？”
    “……”
    “你看我做你的女朋友行不行？”
    “……”
    “我们先从晚餐约会开始好吗？我请你。”
    高潜觉得自己的生活大概进入了正规，一切都顺滑完美，他有一份有前途的工作，有一个温柔可意的女友，未来像一块已经成型的蛋糕，甜美，华丽，且毫无悬念。
    然而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不是他该有的生活。什么东西犹如青石板下的韧草，从来都没有放弃破壁而出。
    笑话。
    他下决心求婚。
    他又看到了那一晚，他攥着口袋里的求婚戒指，手心满是汗水。对面的林茜有些心不在焉，她的脸在烛光下美得惊人，她的眼睛在凝视某一点时，时不时地会闪出亮白的光点。
    “高潜，我们必须分手。”
    “什么？”
    “高潜，我得离开。”
    “去哪？”
    “离开你，去哪都可以。”
    金丝绒包裹着的锦盒发出咔嚓的破裂声，一如他的心脏。
    “高潜，我会找机会来看你的。”
    他想说不必了，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个勉强的“好”。
    然后他扔掉钻戒，扔掉那份不属于他的美好，他浑浑噩噩地坐上了那班地铁。
    他看到了彼烈，真真正正地看到了他，魔气凝聚的恶魔头顶，长着弯曲的恶魔角。彼烈用利刃般的大手攥着他，冒着地狱魔火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灵魂。他的声音在高潜的脑海里嗡嗡作响：“你将为我所用，人类，为我铺平反攻神界的大路。”
    血从高潜的头顶流淌下来，灼得他皮肉焦痛，他看到躺在地板上像是已经死去的守狩悄悄爬了起来，手中的破魔刀无声地刺向彼烈。
    高潜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刺目的白光炸开，如同爆发了一颗核弹。
    “解开第一层封印，需要你自己的血。”
    “解开第二层封印，需要魔君的血。”
    “如何解开第三层封印？”
    “解开第三层封印的前提是三界合一！”
    “轰”黑日破裂。
    高潜猛地睁开眼睛。
    “大哥哥！”佳佳惊喜的小脸出现在他眼前。高潜眨了眨眼，坐了起来。他看到自己赤着上身，暮光之刃就摆在他的手边。他扭头去看自己的右肩，曾经被海象的象牙刺得差点透心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
    他活动了一下肩部，并无不适，他抬眼冷冷地向屋角看去。
    裹着黑色皮毛的无眼土著，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毫无生命的雕像。
    佳佳用冰凉的小手握着高潜的胳膊：“大哥哥，你完全好了吗？想不想喝水？想不想吃兔肉？”
    高潜目注佳佳，柔和了目光：“大哥哥没事，我睡了多久了？”
    “大哥哥睡觉的期间，佳佳一共吃了四次兔肉。”
    那便大约是一天一夜。看来这具身体倒是强悍得很，普通人必死的伤势，这具身体一天一夜便能愈合如初。
    “他是谁？在这里做什么？”高潜示意了一下屋角的无眼土著。
    佳佳看了眼屋角，神色有些慌张，在高潜的注视下，她低下头慢慢地道：“是他将大哥哥送回来的，他叫卢芒葛，是这里的神灵。大哥哥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卢芒葛说他阻止不了。”
    “就是他教会了你生存技能？”
    “嗯”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
    “大哥哥问有没有人，卢芒葛不是人。”佳佳低着头道。
    高潜盯着佳佳没有说话。
    佳佳悄悄地抬起头，瞥了一眼高潜，迅速将小脸钻进了高潜的怀里，轻轻地蹭着：“卢芒葛说如果大哥哥知道他的存在会杀了他。大哥哥，卢芒葛不是坏神灵，你不要杀他好不好？他也很可怜的，他的眼睛是被他的母亲诅咒，才会不见的。”
    高潜冷哼了一声，看向那个裹着黑色毛皮的无眼土著：“神灵？昨天那个一忽老鼠，一忽北极熊的家伙，是什么？该不会也是个神灵？”
    无眼土著慢慢地开口，细听上去，声音确实很年轻。
    佳佳翻译道：“那是变形兽，是北极地区的一种魔物，它们会变化成各种各样的动物，但是掩饰不了它们的红眼。变形兽会袭击部落吃人。要杀死它们只能用独角鲸的独角制成的武器。”
    高潜沉思了片刻，又问道：“这里的神灵很多吗？”
    “不，这座岛上的神灵，只有卢芒葛一个，但是海里还有其他神灵和魔物，卢芒葛说他的母亲就在海里，是一头巨大的独角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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