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提亚马特宫的晚餐

    尼古拉一世皇帝难得和家人一起用了一顿晚餐。
    因为午夜堡的突然陷落，局势对德为得越发不利了，这几天皇帝几乎吃住都在陆军部，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临近周末，皇帝才得了些许空闲，回到提亚马特宫和自己的儿孙们聚一聚。
    尼古拉一世陛下的皇后在几年前已经过世，她为皇帝生育了皇储亚历山大和内政部长贝利亚两位皇子。尼古拉一世的子嗣在历代皇室中已经是比较少的了。吉昂家族能够建立并控制起这么大一个帝国，也是因为这个家族足够庞大。不算分支，历代的国王和皇帝大多都很高产。不算独身主义者的埃德尼韦恩二世，在尼古拉一世皇帝之前，子女最少的是西留尔帝国第二位皇帝，“大帝”巴格二世，他的子女只有卡琳和希格莉德两位公主以及那位悲惨的阿斯特拉德皇子。
    虽然只育有两位皇子，但是皇帝与皇后的夫妇感情一直很和睦，皇帝的忠贞也是子女少的缘故之一。不过，他的两个儿子倒是弥补了皇室人丁不足的问题，亚历山大皇储育有两儿一女，虽然也不算十分多产，但是下一代的继嗣基本无忧。而贝利亚的子女就稍稍泛滥了一些，这位其貌不扬的内政部长相当多情，他先后结过三次婚，三位妻子一共为他生下了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而且，他在外还有为数不少的情妇，私生子女就是贝利亚本人也不一定记得清楚。
    在餐桌旁，一大群孩子围在皇帝的身边，在皇帝这个年纪，最亲近的莫过于自己的孙儿孙女了。尽管对儿子一向十分的严厉，时不时还拳打脚踢，但是对这些孩子，皇帝和一般疼爱孩子的老人没有什么差别。当亚历山大和贝利亚只能规规矩矩坐在餐桌边，恪守礼仪用餐时，他们的子女就是拔下祖父的胡子来，也不会受到惩罚。看着自己的儿子女儿随心所欲，而自己只能在父亲的虎威下瑟瑟发抖，两位不太对付的兄弟难得有了默契，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晚餐时刻自然不会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皇帝在这种紧急的时候特意抽出空来和家人用餐，明显是有话要对两个儿子说。把熊在自己身上的小孙子约洛抓下来，放到他哥哥身边后，皇帝收敛起了两兄弟不曾享受过的和蔼笑容，一脸严肃地看向了亚历山大和贝利亚。
    “午夜堡的事情你们知道了吧？”
    作为长子和皇储，亚历山大先开口回答：“是的，父亲。我认为不应该因为午夜堡的陷落而太过高估叛军的实力，午夜堡直接降服，连一战都没有打，并不能说明叛军的战斗力有多强。而且午夜堡的兵力和防御能力都等同于零，普里敦动用了三万人，但实际上只要一个连队就可以拿下那座城堡，这场小小的挫败说明不了什么。”
    皇帝看着自己的长子。亚历山大皇储和皇帝长得颇为相像，比起他的弟弟来，皇储更为高大英俊，只是还没有皇帝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明明长子更像自己，但是皇帝却明显偏爱次子贝利亚。
    亚历山大的回答没有让皇帝满意，他冷哼了一声，就吓得皇储打了一个寒颤。“就是这样吗？”皇帝握着勺子的手敲在桌子上，就像敲打在亚历山大皇储的心脏上，“你只看到了战斗力，但是战争从来不是正面厮杀的决斗！虽然午夜堡一点军事意义都没有，但是米歇尔那个叛徒依旧从午夜堡得到了很多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
    “是声望和信心。”皇储低下了头小声地说道。
    皇帝皱起了浓密的眉毛，又看向了贝利亚。
    贝利亚先向自己的兄长微微欠身，然后不急不缓的说道：“他们这次起兵宣称的理由有二，其一就是对午夜堡的法理宣称。拿下午夜堡，会使他们无理的要求在国际社会上获得一定的认同，尤其是他们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午夜堡。到时候，其他国家就会有理由支持和声援叛军，我们在舆论上会处于被动的态势。”
    亚历山大皇储曾经游学过许多国家，还包括哈德良帝国，并不是见识短浅的人，甚至，他对于帝国现下的弊病有着相当深刻的理解，但是和他的弟弟比起来，这位皇储未免有些太过理想化，他那些被鼓动过的思想，也是皇帝不喜欢他的原因。
    被弟弟抢得先筹，亚历山大皇储只好低下头，以示自己认识到了不足。和皇帝生活了那么多年，他十分的了解自己的父亲，无论如何，不要和他顶嘴。
    “你觉得要怎么处置斯温·诺·杰里柯？他之前向我信誓旦旦的保证，午夜堡会为帝国尽忠到最后一刻，但是他的城堡和封臣在敌军到达门前时，连一枪都不放就投降了。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治他的罪？”
    皇储咬着嘴唇，思考了起来。这个问题不是那么好回答的，虽然目前他没有接触过午夜伯爵，看起来可以做出最客观的评价和判断，但是人在社会中都是被千丝万缕的看不见的线所联系起来的，在两个人见面之前，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相当多的间接联系。比如素来与亚历山大皇储十分亲近的大法官伍德，他和杰里柯家族之间的联系就十分紧密，虽然目前杰里柯家族的内部矛盾他也有所耳闻，但是对他而言，连接斯温的关系线依旧是亲近大过疏远。
    有了联系，就无法做出最公允的判断。如果惩罚斯温，那么他就必须考虑伍德这些人的想法，如果放过斯温，他则要考虑父亲的想法。他能从皇帝的语气中听出那种压抑的怒火，而且，谁又能知道，这会不会是皇帝对他的一个试探，看他能不能处理好亲疏远近的关系呢？
    沉默了还一会儿，看到皇帝的脸色已经有几分不耐烦了，皇储才赶紧说道：“我想还是暂且不要处罚杰里柯伯爵比较好？”
    “为什么？”
    皇帝直直的盯着亚历山大的眼睛，虽然心里没鬼，但是被父亲多年的积威笼罩着，皇储的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既然眼下叛军打的是夺取午夜堡的旗号，那么午夜伯爵在我们这一边，旗帜鲜明地反对米歇尔才会对我们更有利。而且，午夜堡陷落，更多的是那些不忠的家臣之过，杰里柯伯爵既不在午夜堡，而且他也是最近才继承午夜伯爵领，对于领地和臣属的控制力度不足也是在所难免的。”
    这一次亚历山大皇储的回答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给贝利亚发言的机会。
    不过，虽然认同亚历山大现在不适合处罚斯温的说法，皇帝依旧对午夜堡如此快陷落的事耿耿于怀。
    “然而！午夜堡陷落的太快了，我们原本在名义上的正当性现在很受外界质疑。必须想个办法，扭转这个局面，不然的话，哈德良人就会有机会把他们的影响力越过西里西亚，干涉到我们的国土上来了。”
    皇帝的话让皇储沉默了，实际上，他对于哈德良帝国的感官并不像一般的西留尔人那样差。他曾经去过哈德良的首都留学，世界中心之城伊斯康丁，这座上个纪元的世界中心给这位西留尔皇子留下了极佳的印象。伊斯康丁的城市氛围和德为得不同，德为得是最繁华的都城，但同时也使得这座城市的铜臭味太重了一些，正应了那句话，“荣耀归于西留尔，繁华归于德为得”。而伊斯康丁则不同，那里是世界思想汇聚的中心，几十座高等学府围绕这这座城市，各领域的精英学者云聚于这座城市，连空气中都弥漫的是自由学术的气息。
    不过，随着时代的改变，以往专心研究学术的哈德良人如今也不得不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认真对待西留尔这个从“化外之地”上崛起的庞大帝国。但是，学者扛起枪，始终比不上身经百战的“蛮子”，十年前在西里西亚的惨败，使哈德良人终于认识到，他们已经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哈德良也不再是那个可以安居在云上的帝国了。
    皇储的沉默被皇帝看在眼里，父亲当然了解儿子在想什么，何况这位父亲还是世界最强大帝国的皇帝。他不满的皱起眉毛，又看向了另一个儿子。
    贝利亚会意，很快就开口说道：“不如让帝都警备部队也加入讨伐叛军的队伍如何？”
    这个主意没有让皇帝舒展眉头。同样的问题他自然和自己的内阁臣僚以及陆军部那些高级军官们商讨过，这一次他更多得是想考量一下自己的儿子，也没指望他们真的能有什么良策。但是贝利亚的提议出乎了他的意料，显然，把帝都警备部队编入讨伐军，就是要打出欧内斯特·诺·杰里柯这张牌，用午夜伯爵生父的亲自参战，来挽回舆论的倒向。
    这个主意的好坏，皇帝不置可否，毕竟帝都警备部队作为军队编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指望这只宪兵部队发挥正规军的战斗力，那是不可能的。让皇帝在意的是，今天他已经听到过这样的提议了，而提议的人，就是斯温·诺·杰里柯。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皇帝的目光极为严肃，看得贝利亚不禁脊背发冷。虽然得到父亲的宠爱，但是受到的待遇上其实和皇兄相差无几，尼古拉一世的拳头从不会因为个人的偏爱而减少。
    “自然是考虑到了杰里柯子爵的身份，目前杰里柯伯爵太过年轻，不足以担任军官。那么能够加入军队以彰显我们正义之名的，也只有杰里柯子爵了吧。”贝利亚小心的答道。他在听过赫伯特的报告后，也十分赞成斯温的这个主意，而且，他还看到了赫伯特眼光之外的一些东西。如果能够借助这个机会拉拢杰里柯伯爵的话，那么在对像梅特涅、菲尔这些家族的争取上，他也可以凭借杰里柯家族与这些家族的亲近关系，与他的兄长分庭抗礼。
    但是皇帝显然没有被他这样的说辞说服，他用更加严厉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儿子。被父亲这样看着，在外面叱咤风云的内政部长也招架不住，额头已经慢慢渗出汗来了。
    场面因为皇帝散发出的气场而凝滞了起来，就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孩子，这时候也感到爷爷和平常不太一样，都乖乖低着头吃着面前的东西，不敢再发出声来。
    但是有一个人例外。亚历山大的长女，皇帝最大的孙辈，大公主卡特琳娜轻轻将银勺搁在面前的盘子上，然后就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就打算离开餐厅。
    “卡琳！”亚历山大叫住了女儿，“你太失礼了，大家还在用餐，你就一个人离开餐桌，难道你从威利爵士那里学习的宫廷礼仪都忘光了吗？”
    皇帝但是没有不满，他只是用疑问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孙女。在祖父眼里，这个聪明的孙女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吃饱了。”
    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大公主连看都没看自己的父亲一眼。
    亚历山大有些发怒了，他猛地站起来，想要呵斥自己的女儿。但是皇帝淡淡的一声冷哼，就吓得皇储赶紧坐下。
    “卡琳。过来，到爷爷这里来，说说看你对我们刚才的话有什么想法吧。”
    大公主有些不情愿的走到皇帝身边，虽然小时候也很亲近爷爷，但是现在她已经十六岁了，自然不像自己的弟弟妹妹那样，喜欢缠在爷爷身边，她开始注重表现自己的独立性格了。
    “说吧，卡琳，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皇帝伸出手，想摸摸孙女的头，却发现孙女的个子已经高得他快够不着了，“不必在意你父亲，他哪里有你聪明。”说着，皇帝还给了儿子一个眼色，严厉地暗示他不要多嘴。
    这个情景落在贝利亚眼中，他却没有因为皇兄的吃瘪而高兴，反倒是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虽然在兄弟两人中父亲更偏爱自己，但是和孙女孙子比起来，他简直就像是后妈生的！
    “就让那个什么子爵去上战场好了，反正又没什么关系。”
    亚历山大想刚欲开口训斥女儿，皇帝就瞪了过来，那眼神就是像是在说“你要敢多嘴就揍你”一样，吓得皇储赶紧又缩了回去。
    “为什么呢，能告诉爷爷理由吗？”对待孙女，皇帝就是一副完全不同的和善模样了。
    “反正他们要争的也不是我们的东西，既然愿意互相打个你死我活的，干嘛不让他们打呢？打得越狠才越好呢！那个米歇尔，最后还是打算和我们讲和的吧，他那两个宣战理由和诉求的格局都太小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场面来展现决心呢？这实在太可笑了吧，能够鼓动整个南方的贵族，他为什么不直接喊‘推翻暴君’呢？要我看，他大概是和沙漠人和哈德良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拿到午夜堡和奥克尼斯总督的头衔而已。但是他又不相信那两个盟友，也不觉得自己能在帝国的全力进攻下保持住独立，所以就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和我们达成一个有利于他的和平协定吧。既然是这样，那干嘛不拿杰里柯去吓唬一下他，叫他知道我们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大公主的一番分析把亚历山大和贝利亚两兄弟说楞了眼，虽然有些地方的条理还不是很清晰，但是他们都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居然能有这样一般见识，甚至他们都没能想到这一点。
    皇帝大笑了起来，然后就用更加严厉的眼神瞪着两个儿子。“看看你们两个，见识都不如一个小女孩！”
    可怜的两兄弟看到父亲这一副须发勃张的样子，赶紧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盘子。皇帝训了一句，也懒得在这两个小子身上多浪费时间，马上变了一副面孔，笑眯眯地看着孙女。
    “卡琳，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对待那个丢了领地的杰里柯呢？”
    大公主撇撇嘴，随意地说道：“找来骂一顿不就好了。”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他觉得这个孙女可要比两个傻儿子顺眼多了。说起来，帝国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女皇，而且第一位女皇不也叫卡琳吗？皇帝突然想到了那位把吉昂变成吉昂-戈东诺夫的先祖，一些心思也开始萌发起来。
    “很好，那爷爷就照你说的，明天把那个杰里柯叫来，狠狠的骂一顿。他还比我的小卡琳大一岁呢，哼，蠢得跟你父亲和叔叔一样。”
    莫名其妙又中了一箭的兄弟俩这时真的是欲哭无泪。
    没想到爷爷对自己这么言听计从的大公主也吃了一惊，但是同时她也感到一个极佳的机会就在自己眼前。以往皇帝虽然疼爱他们这些孙辈，但是却不会像今天这样让他们在政事上发表看法，她感觉这或许是她把握权力的良机。
    稍稍思考了一下，她又开口说道：“那么，能不能让我来训斥那位……嗯，杰瑞柯伯爵呢？”
    “是杰里柯，哈哈。”皇帝笑着刮了刮孙女的鼻子，虽然大公主看起来很不喜欢的样子，“如果你高兴的话，那我就把书房借给你，让你明天好好骂那个……嗯，杰瑞柯伯爵一顿，哈哈哈。”皇帝连卡琳要这么做的理由都不问，直接就答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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