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姑，你看，这个首饰好精致。”
    青雀拿起路边小摊上的首饰，在手上来回把玩，一直舍不得放下。那小贩冷着眼看了她好久，终于开口道：“这位公子，这是女儿家的东西，你要是不买，就赶紧走吧，别妨碍我做生意。”
    刚听这话时青雀有些懵，又立即反应过来，她此刻身着男装，不就是个男儿吗？也难怪着小贩一副怪异的眼神了。
    “对不起啊。”青雀讪讪道，又跟着平姑他们往别处走去。
    忽的，从远方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与青雀他们那辆简直有着天壤之别，青雀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它驶过。
    旁边有人低语道：“这是顾家的马车吧？”
    “兴许是吧。听说这次顾家也会派出女儿，来参选丞相夫人。”有人答道。
    “顾家乃我帝都之大家，历来为帝王效力却不妄图官位，想来，若是这次顾家女儿前去参选，肯定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我们啊，就等着看他们成亲吧。”
    马车消失在街角，青雀却还不肯移眼，平姑在身后呢喃道：“是顾家的马车……”
    青雀有一种冲动想要冲上去拦住马车，可她没有。马车里面，肯定是她的亲人，或许是她的父亲母亲，又或许是她的兄弟，姊妹，可她没有勇气上前。
    小的时候，她常常与下人们同吃同住，每次受了委屈都是自己在角落里哭泣，那时，她是有多想念她的亲人啊。
    “平姑，”她轻声唤道，“准备准备吧，我们明日一早就去顾家。”平姑面上一喜，转头看向常叔，又转过头问青雀：“小姐，你可是想清楚了？”
    青雀有些犹豫，却也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算了吧，走一步看一步，回到顾家，总比流浪在外要好许多。顾家门外。
    “叩叩――”有人敲门，一个小童“吱呀”一声打开门，揉着惺忪的双眼，探出半个脑袋问道：“何人敲门？”
    青雀上前了一步，垂首轻声道：“樊城顾氏青雀，还请通报一声。”
    听见她姓顾，那小童睁大了眼睛打量着她。樊城顾家，在荒凉极北之地，他也是有耳闻的，可眼前这女子清丽脱俗，倒不似樊城人。
    “你等着，我先去通报。”
    “是。”青雀应一声。
    不一会，顾家大堂里就挤满了人，他们衣着华丽，端正坐于大堂之上，皆侧目看向正朝他们走来的女子，宛然如玉，一步一绮丽，一步一生莲。
    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细声议论，连大堂上座的顾景也等不及眯眼看向青雀，一副寻思的模样。
    常叔和平姑紧跟在青雀身后，她一人上前，对着顾景盈盈拜道：“樊城顾氏青雀，见过老爷，夫人。”
    顾夫人小抿一口茶后，略带疑惑道：“樊城来的？怎会想要来投奔我们？”
    投奔二字，就像是在说青雀是个可怜的被抛弃的孩子。堂中一娇美女子掩面轻笑道：“母亲，你这话可说的不对啊。人家大老远的跑来，说不定是为了别的事呢？”
    其中意味深长。
    别的事？她远在樊城，有什么事情是要求助帝都顾家的？众人一齐想想，也恐不过是为了丞相夫人一事罢了。
    顾夫人似笑非笑，眼里是不明的意味，也不理会娇美女子的话，侧目看向顾景问道：“老爷，你看？”
    顾景皱了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看这女子的眉目，似有些相识，他沉思许久道：“青雀？顾青雀？”
    青雀低眉垂首道：“是，青雀这名字，还是我母亲给我取得。”顾景忽然记起了什么，他猛地站起来，右手指着青雀微微颤抖道：“我知道了，是你。”
    在座的所有人皆被顾景这一动作给吓着了，见自己的夫君这么大反应，顾夫人微蹙眉头道：“怎么？还要塌天了不成？”
    “青雀，青雀，我就说这名字怎么如此耳熟。”顾景走到青雀面前，这可是他的女儿，又怎能轻易忘记？只是青雀刚出生时，又恰逢顾夫人产女，有道士算过说，这两女生来天性不合，若是不分开来养，恐怕到时候家破人亡也不一定。因此，他才把青雀送到了遥远的樊城。
    “我的女儿啊，你……还好吗？”
    四下一静。
    接着像炸开了锅似的，众人纷纷议论开来，顾夫人瞪大了双眼，满是震惊，手指紧紧叩在桌沿上，像要嵌入指甲里般。她就说这女子看起来有些面熟，原来是那人的女儿，她们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现在，这小蹄子，竟回来讨债了。
    “劳烦父亲挂念，青雀，一切安好。”
    短短几字，顾景竟有些热泪盈眶。没想到，她的女儿，十几年没见，竟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面容与她母亲更是极为相似。
    “从北方樊城而来，青雀定是累了，父亲这就为你安排住处，这几天好好休息。”说着扬声喊道：“老高，去给小姐安排一处院子，添些新颖的景致，多伺候几个仆人。”
    “是，老爷。”
    青雀有些不相信，她就这样住进顾家了？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可她的心里，还是压着沉重。
    “父亲怎么轻易就信了？如果我不是真的顾青雀呢？”她问道。
    顾景一笑，有些怀念起来，“怎么会？你的娘亲，是为父见过最美的女子，她的音容笑貌，至今还萦绕在为父耳畔。刚才，你朝我走来时，我还以为是她回来了。”
    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劲，青雀察觉出来，四处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母亲？许久不曾见面，莫非是不欢迎青雀？”
    “呵呵，哪里的话。”顾夫人走下来，面颊上噙着一抹笑，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在青雀身上，“雪宁妹妹，在前几年不幸染上恶疾，大夫说医治无效，已经，香消玉损了。”
    恍若一个晴天霹雳打在青雀头上，她不自觉的朝后退了一步，平姑连忙上前扶住她，一脸痛苦问：“夫人她……已经走了？”
    见到这副情形，顾夫人心里像吃了蜜糖一样高兴，欢快答道：“是啊，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难道，你们不知道？”
    “几年前？怎么会？”平姑一脸茫然，瞬时又抚面痛哭起来，她是雪宁的贴身婢女，十几年前为了照顾青雀便去樊城不再返过，可这一回来，物是人非了。
    青雀不肯相信，紧紧抓住顾景的袖口，眼里噙着泪问道：“父亲，你告诉青雀，母亲她……”
    顾景叹了叹，看向别处，满脸怅然，“那年我因公事外出，又恰逢百姓闹天花，不知雪宁怎么染上这恶疾的，一患此病，是再难痊愈的。最后，雪宁她，就走了。”
    她这一辈子与母亲见过的面，次数很少，五根手指都只有多余的，本想这次回来，趁机尽尽孝，可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她心里抑极，只觉喉咙处有血腥味涌上来，一时眼前发黑，抓住顾景的手一松，竟是直直的倒了下去。朦胧间她什么也看不到，只周围女眷的惊呼，还有顾景急急叫道：“快，快，叫大夫。”
    青雀仿佛置身于迷烟之中，除了她自己，再看不清任何人。忽然远处现出一束光，青雀想抬脚走去看个究竟，可脚却像长在地上一样，不得动弹。
    光芒处慢慢走来一个人影，逆着光，轮廓模糊得很，她渐渐靠近，青雀忍不住想大叫出声，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来，她就像一个被扯线的木偶，等着别人来玩弄。
    “青雀。”
    “青雀……”
    一声又一声断肠的呼唤，青雀红了眼，眼前这人，是她日夜思念的母亲，可她看不清，触不到。
    “青雀，母亲等了你好久。”
    几次说话发不出声音，青雀一急之下用力一吼，像要把这十几年来的委屈都要诉说出来一般。
    “母亲！”
    大叫着从梦里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的是满脸担忧的平姑，她拿着手帕替青雀轻拭去额角的汗珠，一看到青雀醒来，连忙欢呼道：“醒了。诶，小姐，你醒了。”
    青雀喉咙干燥的很，实在不想说话，睁眼看向床幔，心里思绪万千，她刚才，在梦里看见母亲了。
    “小姐，感觉可还好点？你已经睡了两天，大夫说你是怒火攻心，好好调一调身子，静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她盯着房顶床幔许久，空洞的眼里没有一丝灵气，声音嘶哑道：“这儿是哪？”
    “是顾家呀，我们前几天住进来的，小姐莫不是忘了？”平姑耐心说道。
    青雀久久不吭声，她没忘，怎么敢忘？也就是那天才得知母亲死讯的，怆然泪下，她的心中满是遗憾。
    平姑是最知她心思的，见她这个样子，自己也不好受。伸手将青雀扶坐起来，从桌上端来一碗清粥，递给她道：“小姐，你两天没吃东西了，来，把这碗粥喝了，养养胃。”
    青雀没有动，平姑暗自叹了叹气，看向别处，“夫人啊，就是命苦，自从跟了老爷后，就没少受大夫人的气，如今倒好，眼睛一闭再不睁开，想来是进了个极乐世界，以后再不用受别人气了。”
    听到平姑这样说，青雀微微颤动睫毛，声音轻不可闻：“平姑，你说，我们要是早点回来，是不是还能看见母亲？”
    “你这傻孩子。”平姑佯教训道，“夫人呐，是去了另一个欢乐的世界，你也别太忧心，这人呐，生死有命，俗话说的话，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孩子，听姑一句劝，现在总算过上好日子了，你且安心度日，寻个好夫家，让夫人……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开开心心的。”
    肩头开始慢慢颤抖，接着是止不住的嚎啕大哭，青雀想把这十几年来受的委屈，悉数吐露出来。平姑搂过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入眠般，又像教育儿女般，“孩子，你要长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