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公主的大局观

    小山般大小的蜥蜴忽然睁开浑浊的双眼，它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千年之前的味道，几十万公里之外地球的味道。它感觉到“秉国”号空天母舰的突然出现，是上天赐予自己重生机遇。这机遇就像当年压在五行山下的石猴，终于等来了东土大唐的高僧。
    尽管月球背面大大小小的航天飞机、空天母舰、穿梭航天器难以数计，星星点点、红红绿绿的灯光持续打破黑夜的宁静，但多少年来这只巨型蜥蜴熟视无睹，完全就当那些玩意儿不存在，也许也是它不被智能生物发现的原因。
    当然，也没有人——如果除了“秉国”号，其他飞行器上也有人的话——特别注意到它的存在。
    既然谁也没有留意到它的存在，当然也就没有人过问，这个有生命的活体来自何方——众所周知，月球上是没有生命存在的——无论是正面还是背面。
    “秉国”号仅仅悬停了几十秒钟，并没有准备着陆，但是沉睡千年的蜥蜴忽然被唤醒，它忽然感觉到一种来自地球而又不属于地球的巨大能量体在源源不断地释放一种密码。这种富含神秘能量的密码，与千年以前，帮助自身逃离地球浩劫，得以幸存的天外方舟所发出的密码，几乎分毫不差。
    这难道是上帝的密码？
    那一年，可怜的蜥蜴被带到月球背面，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也是这种能量的不断相助，才得以保命千年。它每天都在等待，尽管黑夜无穷无尽，但它坚信，上帝让自己活了下来，就一定有活下来的理由。不管将来让自己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是好的或者是坏的。活着就要充满希望，有希望才会有明天。
    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小山一般的蜥蜴岂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看着空天母舰喷这蓝色尾焰缓缓抬升，机腹下的舱门缓缓关闭。眨眼功夫，这只巨型蜥蜴化身一枚纽扣大小的能量球，在舱门关上的瞬间，蹦入了“秉国”号的密室。
    四虎顺利接走夫人和孩子，公爵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解开了胸前的第一颗铜纽扣。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黑色的公爵制服，前面十二颗铜纽扣闪闪发亮，两边的袖口上分别并排着两列八颗相同大小的铜纽扣，肩膀上是暗红色的肩章，两肩中间分别镶嵌着一颗耀眼的纯金色星星，表明这是一等公爵的制服。
    无影虎吴刚同样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喜形于色。
    “公爵大人，‘秉国’号下一个目标，请指示。”
    “先在地月轨道绕地球两圈，进入大气层后，变体民航身份返回邦联总部。”公爵命令道。
    此刻他已经回到指挥舱，和机长之间的通话仍然以量子秘钥进行。
    化身圆形铜纽扣的蜥蜴冷不丁吸附在公爵上衣的袖口上。听不懂他们的谈话，但是它通过纽扣的数量分析得出此人必是头领的判断，而且还意外地发现自己竟能通过表情基本窥探到当事人的心理。
    眼下，当事人面含喜色，一定是某些事处理得比较顺心。和人对话，语速不急不缓，一副满满的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是在博弈中取胜才有的领袖风采。
    蜥蜴正陶醉于这项新发现，猛然间意识到，那让自己满血复活的能量体竟然不在这架空天母舰上。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自己完完全全是奔这玩意来的，结果它竟然不翼而飞，自己蒙在鼓里。
    蜥蜴开始静下心来，细心分析空天母舰离开月球背面的情形。开始的时候，能量体千真万确在空天母舰上，后来机腹门打开，陆续有微型飞行器离开，对，能量体肯定被带走了！而且是被某一个外形几乎完全相同的飞行器带走了。
    想到这些，蜥蜴后悔死了。只怪自己粗心大意，否则，何至于酿成这样天大的笑话。
    没想到自己苦苦等了近千年，一个人在月球背面默默修行，依然没有改掉大大咧咧，粗心大意的毛病。
    眼看唾手可得的东西，忽然不见了踪影，这种懊恼的心情可想而知。
    要知道，再想重新得到它，绝非易事了。
    一个能让它感知到的能量体，在任何世界，都是珍宝般可贵。
    那么，到底会是哪一个飞行器，又去了何方？
    铜纽扣死死钉在公爵的袖口上，设法捕捉从公爵口中出来的每一句话所包含的信息，企图通过这些零碎的信息分析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因为听不懂公爵的话，依旧只能从口形和面部表情来分析。
    接下来，只是一连窜的报告和命令，公爵黑框眼镜下的双眼，炯炯有神，整个人精神抖擞，沉稳干练。
    几秒钟后，空天母舰进入月球近地轨道，屏幕上出现一颗硕大的蓝色星球，蜥蜴化身的铜纽扣早就偷偷跑到公爵制服的前襟，看到蓝色星球的美丽壮观，它的眼睛湿润了。快一千年了，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你，我可爱的地球。蜥蜴发自内心地感叹。
    “吴刚，绕地飞行两圈后进入大气层，密切关注近地轨道有何异样。”公爵命令道。
    发布完命令，公爵的眼镜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在等待，或者说在期望。
    此次“秉国”号能虎口脱险，逃出生天，完全是他们的功劳。
    显示屏连接的是机身外置监视器，它和雷达承担不同的使命。
    明明知道雷达无法探测到对方的存在，可现在他又担心此刻万一雷达可以发挥作用呢。
    “吴刚，是否有水滴状不明飞行物的消息。”公爵终于忍不住了。他是个知恩必报的人。
    “报告大人，暂时没有。”
    “密切关注，想尽一切办法联络上。人家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公爵命令道。
    “收到，公爵大人放心，只要对方没有离开，一定设法联系上。”吴刚口是心非回答。明明知道这道命令执行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身为机长的吴刚，已经分析出对方采用的通讯方法，不是普通的密码电讯，不是量子纠缠，而是人类精神高端的“心有灵犀联络法”。
    但是，他并没有揣摩透该联络法的启动和关闭方式，就像还没有找到电脑上某个系统的启动键和结束键。
    公爵强调“想尽一切办法”，什么是一切办法？
    吴刚搜索枯肠。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可能的，必须的，尴尬的，无聊的，令人气恼的，让人愤慨的，矫情的，可恶的，让人怒发冲冠的，怦然爆发的，让人恨之入骨的，牙齿咬得痒痒的，必要除之而后快的，······
    长脸帅哥吴刚猛然打了一个响指，暗忖道，有了。
    对方不是自称小妖精吗？
    后来不是被人称之为公主吗？
    多次的甜美发声，完全是一个胸无城府，无瑕可爱的小丫头形象。
    这样的小姑娘最恨什么？
    最恨人家说她坏话，说她长得丑，性格差，没人喜欢。
    对，简单地说，就是最担心受到羞辱。
    如果一个小女生以公主之尊，忽然受到一个年轻男人的极端言语羞辱，不空前爆发，以死相搏才怪！
    对。想到这里。吴刚嘿嘿得意地偷笑了起来。
    “喂喂，笑什么？有什么好得意的。你那些小算盘以为能瞒得过本小姐。”笑容尚未打住，空中忽然传来灵性的声音，正是那个熟悉的女声。
    这下可好，如意算盘都落空了。吴刚傻眼了。
    “公主您好，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人计较。麻烦你告诉我你们此刻的位置？”吴刚忍气吞声地说。
    “哦，我不是大人，所以没有大量。按照年纪，我其实只能算小人，所以跟你这小人计较计较有什么不妥吗？”看来小女生吵架很在行，而且有备而来。
    “好好好，公主您就和我这小人计较吧。在下不会怪你的。只是麻烦您告诉我您现在具体在哪里。您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想报答你们。”吴刚这算是完全放下自己的面子，低声下气了。
    “哼，说得好听。不告诉你，气死你。”小女生故意抬高声音道。明显地向上翘了翘嘴巴，声音中间满是挑衅。
    “哎呀，公主大人，公主妹妹，您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让我也在公爵大人面前露一次脸。告诉我您在那儿吧。”
    “就是不告诉你，气死你。还无影虎吴刚，我看是只无影猫吴刚，还机长，我看是机不长脸长。以为自己长得帅气？其实人家看了就想呕。还记得当初怎么骂人家小丫片？小妖精？姑奶奶也是你能骂的。今天就是不告诉你，气死你，活活气死你。”公主果然是个小辣椒，满是小孩子气，劈头盖脑一顿，吴刚肺都气炸了。
    看来真是结上梁子了。小丫头一时半会也不会软下来，吴刚急得额头上汗珠直冒。
    “你以为你真是公主？臭美吧你？有你这样的公主吗？前面是个飞机场，后面裤子空荡荡，要胸没有胸，屁股更不知道打起灯笼能不能找到，你就臭美吧。晓得的知道你是个女生，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一个屁股没有收黄的小仔子。是个男人都会远远地躲着你，看你一眼都觉得倒霉。”
    “三根黄头发，四两骨头渣。短腿粗胳膊，一副田鸡的骨架，偏要长着癞蛤蟆的赘肉，脸上满是褶子，皮肤又黑又黄，嘴巴是瘪的，牙齿是暴的，佝偻腰，罗圈腿，走起路来东摇西摆，全身臭气熏天。还好意思自称本公主、本小姐。我看自称本奶奶、本老妪、本姥姥还差不多。是吧？没说错吧。声音像小女孩，谁知道是不是装逼的？”吴刚挖空心思，所有能想到的损词都用上了。
    耳边死一般沉寂。
    难道公主没有听到？不生气？
    以这小烈女的性格，不怒发冲冠七窍生烟才怪呢！
    哇！呀！哦啊哦！我要打死他，我要灭了他，我要他们都去死！
    传来女生的尖叫声、哭闹声、带着哭腔杀气腾腾的叫骂声！还有疯狂摔打东西的声音。
    吴刚知道最后一招凑效了。
    这显然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千金，是不是公主的身份还有待证实。
    大将军、大元帅，给我滚出来，立即带兵给本小姐报仇雪恨，不杀此贼，本小姐誓不为人。这是小女孩的大叫声。
    两个身着白袍的年轻人快步跑到女孩身边，看着哭泣不止的妹妹，一人拉着一直胳膊问，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天了呢？谁吃了豹子胆，敢惹我们家公主生气啊！
    小女生止住了哭声，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圈，圈中立即出现“秉国”号空天母舰在月球轨道上运行的场景。
    如果你们两个还是我亲哥哥，立即给我带兵击毁那个家伙，不，不是击毁，给我把那个叫臭吴刚的机长抓来，就是他满口的污言秽语，侮辱你们的妹妹，我一定要亲手把他千刀万剐，剁成肉酱，方解心头之恨。
    两个英俊的青年男子互相对望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其中一个年纪略小的抢着开口道：妹妹，不，公主，此事只要元帅大哥一声令下，小哥我一定手到擒来。
    那个被唤着元帅的大哥向他鼓了一下眼睛，意思是责备将军弟弟真会做人，一下子就把这球踢到自己身边。
    “大哥，你不帮小妹吗？你是元帅，都得听您的命令啊。”小女生哭着发问。
    “仇是一定要报的，那个机长也必须千刀万剐。妹妹说的，也就是公主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只是暂时不行。”元帅的回答合情合理。
    “为什么暂时不行啊？”小女生哭闹着问，满脸的眼泪鼻涕。
    “酋长驾到。”传令声未止，一个身材高大，四方脸堂，长着浓密络腮胡子的长者撩起白袍，快步来到三个年轻人面前。
    三人齐刷刷行跪拜大礼。
    “菲儿眼泪鼻涕的，么子回事？”酋长质问道。
    三个年轻孩子你望望我，我朝你眨眨眼，谁也不第一个说话。
    “柯儿，你是老大，你欺侮妹妹了？”酋长追问。
    “报告父王，孩儿不敢也没有欺侮雨菲。”被小女生称作元帅的大哥急着回答。
    “哦，那是雀儿了，你最调皮，什么事惹咱们的雨菲公主了？”
    “父王英明，公主是您的掌上明珠，儿子没有吃豹子胆。”龙小雀急赤白脸回答。
    “那我知道了，我的宝贝女儿肯定是想她妈妈了。”酋长龙奎山哈哈一笑道。“都起来吧，今天朕的心情不错，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怎么样？”
    “谢谢父王，孩儿求之不得。”龙子柯、龙小雀两兄弟异口同声，只有小女儿龙雨菲瘪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龙奎山随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圈中立即显示出一幅清晰的图画，那是巍峨的群山，一会儿茂林密布，一会儿白雪皑皑，一会儿是冰川湖泊，一会儿是平原高地。而此山的外围，则是蔚蓝色的大海。
    年轻人面面相觑，眼神疑惑不解。
    老酋长并不因此理他们，转向小女儿：“雨菲，还是不开心？你心里有事又不肯对老爹说，老爹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老爹不喜欢菲儿了。要是妈妈在，一定会替菲儿报仇雪恨的。我想妈妈了。说罢眼泪又流下来了。”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吧。老爹刚才不是问过你了，答应你了？”
    “答应我什么了？”龙雨菲抓住把柄急忙紧紧追问。
    老酋长怔了一下，没想到小丫头这么厉害，眼睛一骨碌，道：“答应惩罚让我的宝贝女儿不高兴的人。”
    “好。你说的。您可是酋长，一言九鼎的。不许反悔。”
    “好，朕言出必行。岂能反悔。”老酋长伸手捋了捋络腮胡子，抬起头霸气回应道。
    得到这样的回应，雨菲公主立即破涕为笑，敏捷地跑到老酋长的面前，伸手在他面前画了一个圈，另一只手去扯他的络腮胡子，让他低下头来。
    老酋长低头一看，圈中竟然是“秉国”号空天母舰。内心微微一震。
    “老爹，快派兵给我把那上面的机长，一个又丑又臭的男人吴刚抓来，我要千刀万剐将他剁成肉酱。”小公主命令她的酋长父亲。
    “好，好。这有何难。朕看没必要费那么多事，直接把‘秉国’号击毁不就得了。何必还要去抓什么人。多此一举吧，对吧。”老酋长这样应对女儿，心中早有自己的盘算，这小丫头已经喜欢上那个叫吴刚的，根本不会同意击毁“秉国”号，所以他故意将她一军。
    不容公主回答，酋长大声招呼长子龙子柯：“子柯元帅听令，给我立即击毁‘秉国’号空天母舰，特别是要击中机长吴刚，让他变成肉酱，以解雨菲公主心头之恨。”
    “孩儿得令。立即出发。”子柯回答道，却看到酋长偷偷使出让他暂缓的手势，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慢，慢，不准去，听我说，我还没有说完呢！”雨菲尖叫道，显然急不可待。
    “喂喂喂，拜托你们搞清楚状况好不。这样稀里糊涂地就发出将令，酋长老爹您是不是真的老了糊涂了？还有什么狗屁元帅，纯粹一个狗腿子。出兵的原因都没有搞清楚，就屁颠屁颠大叫得什么令！”
    “哦，朕老了吗？真糊涂了吗？那刚才是谁说的不许反悔，还要求朕言出必行？朕错了吗？”老酋长故意眨巴眼睛反问公主。
    “本元帅得到父王的将令率队出征，这就是狗腿子。那反过来，不听将令就不是狗腿子了？请问雨菲公主，您的逻辑是不是这样？”龙子柯也走到公主面前发问。
    这父子俩一唱一和，让雨菲百口莫辩，一时间急得直跺脚，抓耳挠腮。
    一旁的龙小雀早就明白就理，看着矛盾升级，忙过来打圆场。
    “哎呀，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点小事整个不休，我看不如这样······”
    龙小雀，你给我走开些，你这家伙就是会和稀泥。这里没有你的份了。不容龙小雀讲完，雨菲公主高声打断他的话。
    “本公主虽然年纪不大，也知道事情的分量，若是为了一点个人恩怨，就大开杀戒，让人家机毁人亡。未免太狠毒太嚣张了吧。这可不是咱们龙族的风格，也不是咱们老酋长一向的处事风格。老酋长经常教育我们，‘道可道，非常道；仁可仁，非常仁’，两位兄长，你们就忘记了吗？”
    “本公主虽然遭受言语侮辱，但那毕竟是个人之间的事，对方的出发点也是好的，不过是用的激将法而已。如果本公主这点雅量都没有，明知故犯去中人家的套，那不显得咱们龙族太没格局了吗？将来如何回归故里，再整山河？因此，本公主决定，忍辱负重，不计前嫌。‘秉国’号上有地球邦联体名义上的二号实际上的一号人物赵秉国一等公爵。一旦咱们草率行事，必将引起争端，宇宙内极有可能再燃战火，咱们失去悄然回归地球的最佳机遇。父王您说我说的对吗？”
    老酋长睁大眼睛张开嘴巴听着女儿的慷慨陈词，早就惊喜万分，目瞪口呆。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来。女儿忽然这样一问，他使劲点着头，眼眶里满是泪水。内心的江河早已沸腾：我龙族小女尚能如此深明大义，复兴天下的壮举何愁不成！
    雨菲公主得到父王的赞许，满脸绯红。心中却在嘀咕：死吴刚臭吴刚烂吴刚，姑奶奶暂且放你一马，你的小命姑奶奶随时来取。
    “老爹，您刚才准备带您的儿子去哪里？真的是好地方？不带我去吗？知道你就偏心。”雨菲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依偎到老酋长的胸前，开始撒娇。
    “哈哈，你还小，小丫头片子长大了，再带你去，好吗？”老酋长拍着她的脑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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