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知错

    幽静的暗室，没有一丝风声。
    仲夏末，闷在这样的地方，哪怕一动不动，衣裳也被汗水浸透。
    稍微低头，就能嗅到自己身上酸臭的味道。
    甘婉雲被关在这里已经好几日了，从抵触到适应，倒也没觉得有那么难熬。
    房门外的锁，这时候被谁打开了。
    她抬起头，望着门的方向，不一会儿就看见皇后只身进来。“皇后娘娘来了。”
    文心兰闻到这股算馊气味，少不得用手遮住口鼻，竖起眉头：“云嫔很淡然自若么。”
    “不然呢？”甘婉雲冷眸而笑：“无论臣妾是发疯向你扑过去，还是如犬只那样摇尾乞怜，您不都一样不会饶了我么？那么，还费什么力气。倒不如就这么静静的等死。好歹还能保留最后的尊严。”
    “你倒是想得开。”文心兰顺手丢下了一本册子，扔在甘婉雲脚边。
    房门被关上的一瞬间，风吹翻了几页书册，露出一行行金漆抄写的经文。
    甘婉雲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娘亲的笔迹。
    “皇后娘娘让人去过庵堂？”甘婉雲的声音带着艰涩：“你要我的命还不够吗？我娘亲一辈子辛苦，还差点就断送在我手上，临了了，我后悔了，却没办法补偿她。难道皇后娘娘您还要赶尽杀绝吗？”
    “我从来不为不值当的人惋惜。也从来不会滥杀无辜。”文心兰明眸转冷，语气里透着坚决：“你的娘亲，是死是活，对我而言没有半点用处。但……兴许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了。”
    甘婉雲有些不解的看着她：“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若想她活，就杀了甘沛霖。”文心兰挑眉：“一命换一命。说不定本宫一念仁慈，还能让你去庵堂陪她，安度晚年。如何？”
    “皇后娘娘不是想用我的命来害我长姐吗？”甘婉雲嗤鼻：“怎的又改主意？”
    “本宫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了。”文心兰不悦的斜她一眼：“如今大权在握，却疲于应对。一个姜域已经让本宫焦头烂额，却连烨庆王都站在他们那边了……甘沛霖始终是我恩人的女儿，本宫不屑亲自动手，你替我送她上路，不是更好。”
    甘婉雲愣了下，于是点头：“太后娘娘说的是。”
    太后两个字，她咬的极重。“我杀了她，你再杀了我，你这不是报仇，而是报恩啊。这样一来，哪怕将来皇后娘娘下了地府，见了我那位嫡母，也能有个交代……”
    “是啊。”文心兰丝毫没有否定：“所以，你要不要再为本宫做件事？”
    甘婉雲略微一想，起身朝文心兰行礼：“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当晚，甘婉雲换了一身破烂的行头，很快就被送到了黑燕面前。
    按照文心兰的计算，毫无偏差的出现在姜相府。
    这一晚，偏巧姜域是留在了敖琍那边，预备明早一起回敖府探望。
    甘沛霖便没让燕子知晓姜域，只将甘婉雲接进了自己的院子。
    “外面可有人盯梢吗？”甘沛霖有些不放心的问。
    燕子摇头，认真道：“黑燕一直有在暗处埋伏，并未发现可疑的人。”
    “你来时，可察觉有人跟踪？”甘沛霖问狼狈不堪的甘婉雲。
    “没有吧……”甘婉雲一张小脸上布满担忧：“我已经很小心了。”
    “先去简单的清洗一下，换身衣裳。”甘沛霖还从没见过她这样狼狈：“我让留兰去准备些食物，等下吃饱了，再说别的。”
    “可是姐姐将我留下，就不怕吗？”甘婉雲不安的问。
    “暂时应该没事。”甘沛霖沉眸道：“你先顾着自己吧，其余的事情我会好好安排。”
    燕子带着甘婉雲去梳洗更衣，留兰吩咐人去拿了食物，便又回到内室。
    “大小姐，您就不怕三小姐已经是太后的一枚棋子了吗？”留兰担忧不已：“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轻易逃出宫来。即便能，太后也不是吃素的，她怎么可能不被盯梢？”
    甘沛霖温眸道：“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留兰点了下头，重新给她沏了茶。
    甘沛霖喝了一盏，燕子才领着甘婉雲进来。
    给甘婉雲换的，是如常的衣裳。虽然不如宫里的华贵，但毕竟整洁清爽。
    “许久没穿过这样的衣裳了。”甘婉雲笑容里透着一股凉意：“猛的穿起来，才发现这样的衣裳合身，又不会束的人难受。怎么我从前就不知道珍惜呢？”
    “先别说了，快吃些东西吧。”甘沛霖陪着她走到了花厅。
    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的糕点和菜肴。
    “已经这么晚了，现做的很丰盛也来不及。这些是白天小厨房里剩下的。你凑合吃点。”甘沛霖将一双嵌银筷子递给她。
    甘婉雲接过来，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燕子和留兰都在一旁立着，甘沛霖觉得有些不便，就让她们退下了。
    “慢点吃，当心噎着。”
    “真好吃。”甘婉雲狼吞虎咽的吃着面前的食物，不管是什么，拿起来就往嘴里塞。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每日除了有干净的水，皇后什么都没让人给她送来。
    “姐姐，你知道我第一次做错事，就是在第三次入宫的时候。”甘婉雲忽然抬起头，看着甘沛霖的眼睛。“我见到……端庄威严的皇上，竟然在庑廊下挑逗一个宫女。我看见他的手，顺势勾在那宫女腰肢，当时我就想，我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别说这些了。”甘沛霖不大想听：“再吃点吧。”
    “姐姐，我做错了很多事。”甘婉雲索性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孩子没有之后，皇上也不大来见我。先前我盛宠时，那些吃醋妒忌的妃嫔，转眼就奔着我来了。她们抢我宫里的东西，打我身边的婢子，还百般设计算计我。大冬天的，泼湿我的床铺，把干柴和黑炭淋了水。我宫里想要烧火都不成。要么是点不燃，要么是烟子能把人熏死……还不如在甘府的时候，好歹还有姐姐和嫡母的眷顾。纵然沫氏再怎么欺凌，也不至于冻裂手脚不是。”
    “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不来告诉我？”甘沛霖听她这么说，莫名的心疼。
    “说了有用吗？”甘婉雲冷笑一声：“姐姐也许真的会很心疼啊。甚至不惜花银子，往宫里送，让她们多关照我。可是，深宫就是个阎王洞。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流水一样的银子花了，她们仍然是转脸就不认人。我要活，就只能依附皇后，奴颜婢膝。哪怕我知道，她就是害死我孩子的人……我也得巴儿狗似的为她卖命。”
    “不说这些了。”甘沛霖略微一想，道：“给你换个姓名，送去偏远的地方。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那里没有人认识你。宫里的种种，就当是前尘旧梦，翻篇吧。”
    “没用的。”甘婉雲摇头：“我能走，我娘亲能走吗？她能走，甘府能走吗？如今父亲已经身陷囹圄，我又成了逃犯，你收留我，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实施无绝对。”甘沛霖沉着道：“当你觉得你的境况已经跌进谷底最深处，便只能往高处走了。”
    “不。”甘婉雲摇头：“我害了许多人，我听皇后的吩咐，害了后宫里许多妃嫔的孩子。就连清宁公主有孕，也是发现的，是我告诉了皇后。她才会去做些障眼法，让清宁公主背负叛国通敌的罪名。其实那就是请您公主的母家啊，她就是石烨国人啊，为什么她和母家有书信来往，就成了通敌叛国？都是我的错，我该死！”
    “你……你做过什么？”甘沛霖觉得甘婉雲有些不对劲。
    “姐姐，你别怕，我怎么会害你呢。”甘婉雲对甘沛霖微微一笑，唇角就涌出了血沫。
    “你……”甘姳露赶紧过来扶她：“你服毒？”
    “那是皇后娘娘给我的，叫我下毒杀了你。”甘婉雲一口血水喷出来，弄脏了桌上的食物。“可我怎么能杀了你。当初你和嫡母护着我么母女，当初是你给我机会，我才能风光的成为云嫔，当初……要不是你替我安排，送母亲去庵堂里清修，我早就已经成了弑母的罪人。几次三番，都是你救我护着我，我怎么能要你的命……”
    “来人。”甘沛霖赶紧唤了人进来。
    燕子和留兰进门，看见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去把钱昀招来，快去啊。”甘沛霖急切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不用……来不及了。”甘婉雲勾唇而笑：“我自己的命，我知道。”
    “你怎么那么傻。”甘沛霖实在是说不出后面的话。
    文心兰根本就是猜到，甘婉雲不可能下毒成功。她就是要甘婉雲搭上这条命，来谋害相府。
    可是看着垂死的甘婉雲，这番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姐姐，我真的很笨是不是？”甘婉雲含着泪问。
    “不是。”甘沛霖轻轻拖着她在怀中：“你不笨。”
    “可是我做错了很多事……”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你已经醒悟了，你改了，你没有继续错下去……”甘沛霖笑着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姐姐，我求你最后一件事……”甘婉雲的眼神已经散了，她看不清楚甘沛霖的样子。话还没说出口，就咽气了。
    “我……我答应你。”甘沛霖拼命的抬头往上看，可是泪水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掉。“婉雲，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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