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忌惮

    所幸，郭品尚也并不是需要哥哥来给自己参谋，完全是下意识地问了这一句。
    再回顾了一下徐牧的步骤后，郭品尚摇头叹道：“后生可畏啊！一个十八九岁的乡下娃子就有这般见识，亏我还一直以为……”
    以为什么，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不过郭大强也猜的出来，自家这弟弟打小自视甚高，表面看起来和气有礼，其实瞧不起任何人。
    想不到从小看着长大的徐家娃子，却是让他狠狠地震惊了一番。
    不过，那徐牧真有那么厉害？
    瞥了正吃西瓜吃的稀里哗啦的儿子，郭大强心里酸溜溜的，脸色莫名有些阴沉。
    一家人心思各异，屋内顿时沉默下来，除了电风扇呜呜作响，没有别的声音。
    郭嘉涵对父亲向来崇拜有加，听到父亲夸别人家的孩子，当下不服气地娇声道：“爸，他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看啊，肯定是他异想天开，说不定到最后，一辆车都卖不出去呢。”
    “那倒不会。二十辆车，刚好够泰禾消化，这个数字，想必徐牧也是有过考虑。咦，不对……”
    郭品尚思索着摇头道，说到这里时，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盯着郭震，急声问道：“你们有没有问他，这生意都做完了，还开店干嘛？”
    设身处地去考虑，若是他一下子卖出去二十多辆车，大可以用相同的模式去其他镇上推广，何必要死守着榆林，还开个店浪费精力。
    按那小家伙表现出来的手段，不至于这么保守才是。
    还没等郭震开口，郭嘉涵倒是抢着嚷嚷：“我知道呀，那家伙说是要追女孩。”
    这个答案直接被郭品尚无视，以徐牧表现出来的心性，根本就不会如此。所以，他仍然盯着郭震，等着侄儿的回答。
    被郭品尚的情绪带动，全家人的目光，此刻全都汇集在郭震身上。
    郭震茫然抬头，抹了把嘴边的西瓜汁，摇摇头：“牧子肯定有他的道理，不过他不说，我也懒得问。”
    懒得问！
    好强大的理由。
    郭大强气极反笑，狠狠地敲了儿子脑袋一个爆栗，这才回头道：“徐家那娃子鬼精鬼精的，开店总归是要卖车。现在卖给泰禾二十辆，总不可能他还能卖给别的厂二十辆吧……呃……”
    说到这里时，郭大强突然愣住，脑中似乎有道亮光闪过，但他努力去抓，却硬是没有头绪。
    可郭品尚的眼睛却亮了起来，神色也开始有些激动，在脑中再把整件事情过了一遍后，继而满脸赞叹地拍案而起。
    “妙，没错了。好小子，怪不得肯自己花钱做广告，他这是庄公舞剑意在沛公啊。”
    郭品尚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在场众人都是一脸茫然，倒是郭大强似乎被提醒了，半晌才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不会吧，人家福盛的周老板会那么傻，巴巴地跑去买他家的车？”
    在榆林，福盛是最大的粮食加工厂，而周福哲作为当地首富，他的动向，都是庄户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福盛与泰禾之间的嫌隙，经常跑镇上的郭大强，比一般人知道的更多。
    “怎么不会？”郭品尚似乎心绪难平，来回走动着分析道：“若是泰禾这次收粮搞得红红火火，作为同行的福盛，肯定不会眼巴巴地看着对手出风头。要是我，不仅要买，而且还要买的多，起码在气势上不能输。”
    说到这里，郭品尚拳掌交击，充满肯定地道：“这不是阴谋，完全就是阳谋。整个县城就徐牧手头有现车，就算周福哲明知道这是个坑，他也得要跳进去。更何况，只要他不傻就该明白，这买车卖车如果操作得当，还能小赚一笔呢。”
    的确，整个青洪县城，只有他郭品尚手头有卖农用车，现在则是换成徐牧独家经营了。
    如今这年头，买车可不是买大白菜，特别是这种特殊车辆，就算找厂家都没用，为了避免经销商串货，厂家早就划分好了代理范围。
    至于其他品牌的车，根本都还没有打入青洪这个小县城里面来。
    等郭品尚说到这里的时候，在场众人也都反应过来。
    这摆明了就是请君入瓮嘛。
    一直和白晓娥坐在旁边不说话的陈舒娅望着老公，突然优雅地起身，递过去一杯茶，微笑着提醒道：“好了好了，别那么激动。钱都是人家赚走的，跟你又没关系……你说能不能绕过他，直接让震震来操作这笔生意？”
    “嗯？”
    众人齐齐一愣，除了郭震，其他人的目光开始复杂起来。
    若是按后面那三十多辆车的利润来算，这起码就是二十多万的收益。
    的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郭品尚完全可以亲自动手来赚这笔巨款。
    财帛动人心，就算他舍不下脸面，可以支持郭震出面，反正现在榆林那家店面是郭震在一手操持。
    “荒唐！”
    嘴里迸出这两个字后，郭品尚平静地看着相伴近二十年的妻子，突然失笑：“怪不得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以为徐牧会没想到？他让我签了特许经营授权书，就是防了我这一手，从法律层面上禁止我串货。再说，我郭品尚，至于为了这么点钱去跟后辈抢生意么？”
    若真想绕过徐牧赚这个钱，郭品尚也不是没有办法，关键是，若他真这么做了，以后让他如何在村里抬头做人？
    况且现在两个孩子也在，他还怎么教育后辈？
    不得不说，在某一个瞬间，郭品尚也考虑过绕过徐牧的可能性，但最终，他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在县城打拼这么久，他深知名声的重要性。
    哪怕这二十来万唾手可得，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到时说不定还惹出个商界笑话。
    最关键的，这老话说的好，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他还不想往死里得罪徐牧这个心机深沉的妖孽。
    天知道那小家伙暗地有没有挖坑？
    不得不说，在见识了徐牧天马行空般的思维后，郭品尚已对那少年有了些些忌惮。
    反复权衡利弊，他很快就有了决定，得罪徐牧，长远算起来，不值当。
    多年后，已是亿万富翁的郭品尚，无数次庆幸自己这个英明的选择，若不然，后果……简直难以承受。
    当郭品尚一番话结束后，他分明看到，哥嫂松了口气不说，侄儿和女儿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好啦，开个玩笑那么认真干嘛？”陈舒娅笑着锤了老公一拳，款款回到位置坐下，满脸云淡风轻，好像刚才真的只是戏言一般。
    真的只是玩笑么？
    郭品尚自然不会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在特定的环境下，人的阴暗面会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妻子也是为了自己着想，无可厚非。
    但作为成年人，他懂得如何去控制自己的心魔。
    很快，他又有一个新的疑问提出来：“徐牧兜兜转转绕这么大个弯子，也就是赚了点钱，对福盛造不成任何打击，也帮不了泰禾。以他表现出来的手笔和谋算，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啊。震震，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郭震：“……”
    郭嘉涵：“……”
    郭大强夫妇：“……”
    陈舒娅莞尔一笑，挽了挽耳边乱发，嗔怪道：“好啦好啦，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人家徐牧才多大，你以为他是诸葛亮算无遗策呐。”
    郭品尚眨眨眼，最终摇头失笑。想想也是，那徐牧再如何妖孽，终究也是个少年。
    老婆这话有道理，怕是自己魔怔了。
    当初他这么大的时候，还跟在哥哥身后挖泥鳅捉鳝鱼咧。
    怪只怪，那小子表现太惊艳了，让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吧！
    到了现在，郭嘉涵已经满眼复杂。
    郭品尚是她崇拜对方，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推崇一个同龄人，难道说，那徐牧，真有那么出色，让父亲都这般推崇备至？
    **
    被称为算无遗策的徐牧，现在却是失算了。
    到了江城后，他在华阳区逛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找到目的地。
    记忆中的地标建筑全然不见，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九九五年的华阳，正处于开发中的华阳。
    他能找到熟悉的公交站点，但是，他没能想到，这里居然是一片即将要拆迁的棚户区。
    错落杂乱的矮房，逼仄弯曲的小巷，对他而言，就仿佛此刻正身处一部老电影中，遥远而又陌生。
    来到江城已是晚上，夜幕下更是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参照物，失望至极的徐牧，无奈下，也只能暂时找个旅馆休息。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云层翻滚不休，阴郁得仿佛徐牧患得患失的心情。
    退了房来到街头，徐牧潦草地吃过早餐，便直接上了辆出租车。
    “师傅，知道清江花园吗？”
    “啥？哪个区的？”
    “师傅，你就在附近绕绕吧，我看看能不能找到熟悉地方。”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拉起手刹，无声地笑了笑。
    得，拉到个傻货。
    “找亲戚啊，没电话联系？”
    听到这话，徐牧苦笑，有倒是有，但那135开头的手机号，能打通吗？
    给了五十的定金，司机才启动车，遵循徐牧的吩咐，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缓缓行驶。
    功夫不负苦心人，或者换个说法，这时候的华阳开发区终究只有那么大，两个小时候，徐牧终于找到有些眼熟的一条路。
    “师傅，慢慢开，大概就这里……呃……”
    徐牧的话突然噎住，继而，他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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