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诸子百家崛起

    剑庭所在的山峰，是青湾的烈云山。满山古松挺立，貌如苍龙，形似阔剑。疏林如画，数亭泄于峰峦间，山间有一瀑布飞流而下，如千雪泄云。上有巍峨殿宇隐于云间，院墙高耸，皆粉赭色红泥。正殿气势磅礴，朱檐碧瓦。
    那狂风一起，漫天雪叶飞舞，玉阶拥挤，花落满庭。林子云远眺群山，俯瞰山河，在他的双眸间天地流动，风云席卷。他今日才出关，此刻已感应到山中的阵法触动，有人在破阵。
    林子云早已知道会有敌人寻上门来，除了九幽谷尘钺，或许还有天甲宗这些敌手。林子云让弟子下山，就是为了避开这一劫。
    这些年来，他的这些仇敌蛰伏，不是不报仇，而是在隐忍着。海上仙宫进入了许多羽化期修士，人间界的顶尖战力少了许多，所以这些敌人才迟迟没有行动。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人寻仇上门，只不过林子云迈入羽化期，轻易避开了。
    这一次，林子云对外界宣称闭关，无疑会引起这些敌人的注意。所以，林子云已经是早有心理准备了。
    他静静地站在檐下，清冷的阳光如同冷焰一般映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背影佝偻，像是一只被残风欺压的的桃枝。已不再是墨发了，染上了岁月的灰白，一如水墨画中的凉风。林子云从储物袋之中取出一把琵琶，坐在堆满黄叶残花的白石阶上。
    山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他又做错了什么？他也曾扪心自问过，求生是错吗？自保是错吗？战争是错吗？争斗是错吗？
    都不是，或许错的是世道。或许，分不清对与错！是非只在人心，亦如正邪，亦如黑白。
    忘眼连天，日近长安远。他也有求不得的道，成不全的法。
    “……铮铮……噔噔噔……”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是流传千古的《春江花月夜》在悄然绽放，是《夕阳萧鼓》在翩跹起舞。潋滟随波千万里，是传颂了千古的绝唱，似明月坠在山涧，坠在花林中，坠在江畔渔火上，坠在幽兰空谷里，坠进了剑庭山下每个人的心田。曲音弥漫，恰如流水声缓缓地渗入，也如清溪泄雪般闯进去了，像是甘霖滴在久旱的土地上，江流奔腾在干涸的河流中。
    这曲音还不等出剑的人出剑，拔刀的人拔刀，就找上了他，润入他的耳朵。无论是剑客也好，凶徒也好，盖世英雄也好，都静静地伫立着，倾听着剑庭上飘荡而来的悠扬曲声。
    夕阳染江红，微风拂轻漪。满眼风光旖旎，众人似乎见到了桃花婀娜，摇曳在风中，灯火缱绻，缠绵在江畔。人们的心安静下来了，四野也变得平阔，风舒云卷，碧水连天。有人脸上洋溢着微笑，含笑着与微风亲吻，与星河相邀，与大地同醉。
    紧接着，曲音高昂，彼时月攀南山，月照花林，风吹江海，水影迷离。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众人仿佛听见那弹曲之人就在自己耳畔抹弦，弹弦。寂寂然，天地一物，泊泊然，浩荡无涯。
    忽然间，那曲音一变，恍若渔舟飞桨，惊涛拍岸。有人为之惊叹，有人蹙眉，有人“啊”了一声，更有人屏住呼吸……众人仿佛都踏上了那只扁舟，随风动，随浪动。月也动，星也动，人也在动，心更是在动。
    渐渐地，像是温暖的阳光落下来，融化掉了一些，融化掉了不安，紧张，彷徨，茫然，激动，开心，愤怒……
    渔舟远去，天地寂籁。
    这是给柳之联弹奏的春江月夜啊！此时流水浮云逝去，知音已故，林子云怎么才能心安啊？
    一朵青莲垂去，再无月华如练。夕阳萧鼓散，如何觅知音？
    林子云垂头叹气，手指在怀中那把琵琶上飞舞。
    众人又听见山中曲音散开，也还是江，也还是月。但似乎有些不同了，那月光不是刚才的月光，江畔还站着一个萧瑟的落拓客，渔舟里也坐着人。
    是《琵琶行》，是白居易在送客，也是林子云在送客。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是秋天了，不再是刚才的春夜缠绵了，入眼是茫茫江浸月，入眼是月笼寒江烟笼沙。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拨开那张曲中的画卷，闻者皆如看见一女子端坐在渔船上拨动着琵琶。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相逢一见是知己，同是天涯沦落人。
    曲落声绝，林子云望着天上的那轮空月，喟叹道：“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他抹去眼泪，思绪悠悠，又想起与柳之联吟花唱月，指点山河，激扬心绪的时候。不由得放声道：“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愿得展嬿婉，我友之朔方。亲昵并集送，置酒此河阳。中馈岂独薄？宾饮不尽觞。爱至望苦深，岂不愧中肠？山川阻且远，别促会日长。愿为比翼鸟，施翮起高翔。”
    这是曹子建的《送应氏》，在风中回荡，在山中回荡，在云中回荡，在耳边回荡。
    那琵琶声还未落下呢，它还在唱舟晚，在唱照晚，在唱花林晚，在唱相见恨晚，在唱为时已晚！
    终是结束了，林子云送走了柳之联，送走了他的知己。他落寞的坐在石阶上，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伤者。如此落拓，万里悲秋也不及他身上的殇。
    花桃夭站在不远处看着林子云，她眼中都是模糊的，泪水湿透了双眸。她脚步轻缓的，像是缓缓而过的山云，她害怕打扰到他，只是安静地走近了他几步就停下了。
    林子云笑着看着花桃夭，开口道：“失礼了！”
    “他还是待我那么生分！”花桃夭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方才所弹是何曲子？”
    林子云都与她说了，然后问道：“桃夭姑娘，山下的人有多少？”
    花桃夭挑了挑眉，不屑道：“很多，听说要找你麻烦的就有八大宗门。还有人是单独来挑战你的，只怕已经列好长队，都在等着你呢。”
    林子云点了点头，垂目道：“不急，我还有曲没谈完。弹完之后，林某便会一会这些妖魔鬼怪，神仙修士。”
    林子云躬身而起，怀抱琵琶，手指捻弦。
    那些音符跳动着，像是滚烫的开水洒在扬起灰尘的长街上，热气蒸腾起，带着泥腥味，带着残羹剩饭的酸臭味，带着一片一片的尘埃扬起。
    花桃夭不由得忆起了从前，她想起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最苦的岁月。家族中修行资源匮乏，她遭遇姐妹兄弟的暗算，惨遭长老们的苛责。
    无法诉说那是一段怎样的音符，众人所见到的都不一样，都是看见了惨，尝到了苦。
    像是历史中的尘埃，微不足道的轻衔在历史的车轮上。
    花桃夭看着天空，仿佛看见了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破庐中嚎啕大哭，破衣烂衫的稚子在小巷的垃圾堆里翻找这食物，十月怀胎还在耕作的孕妇，皮肤黢黑的汉子在寒风中露着膀子搬货，步履蹒跚的老者在街头乞讨，还有为情投河的女子，还有不得志的书生，这是众生苦的相。
    花桃夭的泪水轻轻落下，她不再是为别人流泪，是为自己流泪。
    剑庭下，林无邪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小时候和石头哥哥的日子，泪水也浮在脸上。诗苏蓼也哭了，她想起了师姐，想起了爹妈，也想到了自己。
    修行者悟道天机，领悟力远超凡人，听此一曲，无不动容。连八大门派的弟子都纷纷垂首，九幽谷的尘钺也在叹息，就连纳兰长兴都握紧了拳头。南国和红豆一脸慈悲相，红豆露出怜悯之色，南国只是闭目诵经。
    那曲音开始变了，嘈杂了，激烈了。众人似乎看见了欢天喜地的景象，姹紫嫣红的火焰在燃烧。那是青春洋溢的笑容，是奔放在田野中欢乐的乐章，是踏雪寻梅闻花香的喜悦。
    有人看见的是羽化飞仙，琼楼玉宇。有人看见盛世天下，繁荣昌盛。有人看见君临天下，得寿长生……
    再一转，一切如梦幻泡影，黑暗来袭，洪水猛兽惊醒了沉睡的人。花开花落花飞红，犹若虚景。
    随着日暮远，车轱辘铮铮响着，光明似乎就在前方，就在不远处。当夜幕降临，黑夜来临。当黑夜降临，黎明也不远了。
    《大浪淘沙》弹遍，林子云席地而坐，他手指掐诀，散尽阵法。
    众人沉浸在曲音之中，陡见光芒敛去，迅速平复心境，望向剑庭。
    八大门派的弟子怒道：“杀上去，斩杀邪魔，替天行道。”
    诗苏蓼大惊道：“大哥哥，怎么撤去了阵法？”
    林无邪摇头道：“哥哥想要面对这些敌人。”
    尘钺起身，道：“我该去了！”
    纳兰长兴露出微笑看着山巅，呢喃道：“已经做好准备了么。”
    此刻，一道肃杀之音惊起。众人似乎看见了万马奔腾，千军厮杀，战鼓喧阗，旌旗招摇。
    这一曲战歌是林子云为自己所弹，他真要看看这天底下的正邪如何分？这天底下的是非如何分？
    他有手中之剑与太阴神枪，只管叫他们上来看看，能不能奈何得了他？林子云看着腾云驾雾的修士汇聚在场，放下手中的琵琶。他身旁的太阴神枪似乎要咆哮化龙了一样，被他放在剑匣之中的凰羽血金剑也在铮铮作响。
    他已经道尽了生平不公事，那么他此刻绝不会再留情了。
    面对着八大门派，看着尘钺，林子云放声大喊道：“有何人要与我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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