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病

    如鲁裔生所说，陈闲确实没有生气，虽然在外人看来他这种情绪变化类似于“生气”，但实际上……陈闲只是有点慌了，因为他们谈论的话题恰好就是陈闲最想逃避的话题。
    陈闲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不好说，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么换个问题。
    陈闲有想要与其长相厮守白头偕老的人吗？
    这个还真的没有。
    因为陈闲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也就是所谓的人类基因传承的重要部分。
    繁衍。
    以后我也要找一个女朋友吗？
    然后结婚，生子，过完大多数人类应该拥有的一生。
    但是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陈闲对此抱有极度怀疑的态度。
    尤其是在二十三岁过后，他对“结婚生子”这一类的事都不再抱有任何兴趣，倒不是说他不愿意与别人长相厮守相处一生，只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某个特点……这个特点是许多人类穷其一生都想追寻的梦想。
    回到屋里。
    陈闲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长的时间，也许是被鲁裔生的话触动了，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复杂过……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大脑里的一切思绪都缠杂在了一起，如同打了死结的毛线球般根本就理不清。
    陈闲曾经想过，自己一个人过完这一生是最好的选择，但在这过程中他却结识了木禾，鲁裔生，许雅南，李道生……他们就像是人生线上的起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深刻的影响到了陈闲，而且恰好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陈闲更不想找对象了，结婚这种事对他来说也是越来越遥远。
    “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陈闲表情复杂地走到床头柜边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了一本看起来略显陈旧的相册，习惯性地略过前面装有爷爷照片的那几页，他慢慢翻看起了后面的相片……
    二十岁。
    二十一岁。
    二十二岁。
    二十三岁……
    每一年过生日的时候，陈闲总是会按照原来爷爷的习惯，自己在院子里拍一张照片留念，但是……在二十岁之前，每一张照片中的陈闲都有显著的变化，看起来是越变越成熟了，五官也愈发俊朗或是说舒展开来，可是在二十岁之后，直到现在。
    他的容貌几乎没有过变化。
    换句话说。
    陈闲天生的能力就是几近不死的自愈力，而且这种自愈力无时不刻都在修复他的身躯，每一秒都让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保持着最佳状态，衰老退化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他的成长（衰老）的变化，只在二十岁之前，跨过二十岁那道坎之后他就几乎没有衰老过，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二十岁的容貌……这点与神话传说中的不老不死似乎没什么区别？
    不会老，不会死。
    陈闲也不知道自己会保持这种状态多久，说不定就是几十年乃至于上百年，或是更长……
    所谓的长生或许也不过如此。
    但这一点对陈闲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甚至于他都觉得这是一种诅咒,因为他幼年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不少阴影，他并不想就此长生活下去……只想像是一个普通人类那样有生有死，在该死的时候咽下最后一口气离开这个世界，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可他的自愈力却不允许这种事出现。
    在遇见木禾之前，陈闲还时常会被自己的自愈力所困扰，尤其是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长生不死这种事对其他人或许意义非凡，但对于他而言……这与永远无法摆脱的折磨有区别吗？
    他喜欢一个人待着。
    但他又害怕一个人待着。
    习惯于孤独的人其实比常人还要害怕孤独，陈闲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如果让他长年累月一个人生活，直至活到岁月的尽头……那恐怕这个世界对陈闲来说就是一个活地狱了。
    不过这种困扰在遇见木禾之后就渐渐消失了，甚至于陈闲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无法根治的“病”，在结识鲁裔生之后，又有许雅南李道生他们一个个走进自己的生活……陈闲几乎都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异人了。
    直到今天鲁裔生提到了这件事。
    一瞬间陈闲才想起来……
    原来自己还是个“病人”。
    异人能够活多少年？
    陈闲大概计算过，像是许雅南李道生他们这一流的异人，或许能活到一百三十岁左右，最长也不会超过一百五十岁，像是鲁裔生这种异人就要短命些，不过也绝对比普通人类活得长久……但他们的寿命在陈闲眼里简直跟虫子没什么区别，因为陈闲很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能活，熬死他们家里的三代人或许都是轻轻松松的事。
    等到几十年或是百年过后，估计陈闲还得给这些老朋友们一一送终，这事光是让陈闲想一想都会心里堵得慌……他完全不想去面对这个事实，因为这一个个朋友对陈闲来说都重要得过分了，从他平常有多照顾身边的人就能看出来，他珍惜每一个走进自己生活的人，尤其是在爷爷走后，让他正视生死别离的问题更是难上加难。
    连朋友的问题都无法处理好，更何况是白头偕老的另一半？
    自己不老不死，哪怕活一千年都是如今的相貌容颜，而另外一半则要经历衰老病痛直至一步步走向死亡……陈闲从未体会过看见爱人受苦是什么感觉，但他可以想象到，那一定要比看见朋友受苦还难受得多，毕竟电视里都是那么演的。
    “以后怎么办……要跟鲁裔生他们坦白自己的问题吗……他们老了之后我们要怎么相处……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老死吗……”陈闲自言自语似地喃喃着，寄生体也在这一刻从他体表渗出，如同一些丝线状的物质般缠绕在他手臂上，似是在安抚他的情绪，“肯定不能一辈子待在守秘局……会被发现的吧……什么时候离开才好……是出国还是……”
    有些事不能想，一旦想起来，烦恼也就跟着来了。
    就譬如此时的陈闲。
    在短暂遗忘自己的“病”之后，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也不愿意去想以后，一心都只顾着眼前，但是现在……从他大脑里冒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陈闲根本就控制不住，他也不愿意去想这些令他头疼的事，但就是控制不住……
    陈闲害怕了。
    没错，他就是在害怕。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无论现在身边有多少朋友每天过得有多么欢乐，终有一天这些都会烟消云散……那些活生生的朋友会逐渐化为尘土从这世上消失，自己的生活也终会回归到一个人的状态，现在的这一切都只是梦幻泡影。
    终有一天。
    时间会夺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所有人都继续活下去？
    哪怕这样说起来有些自私，陈闲也是这么想的……他想让身边的所有人都陪着自己，只要不是让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那就什么都不怕了，就算被强制性地活到时间的尽头也不会害怕，他尝过孤独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想再回去，一点都不想再重新回到那种整日被孤独阴影笼罩的生活。
    “老大？”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陈闲也不由得回过神来，抬眼一看原来是窗户被人推开了，鲁裔生他们鬼鬼祟祟地站在窗边都只露了半个脸……就像是堆积木似的，最下面的是小不点，然后木禾，许雅南，骷髅先生，余生，一个个往上“堆着”。
    “你们搞什么鬼……”陈闲无奈地看着他们。
    “没……没搞什么……就是担心你……”
    鲁裔生干笑道，见陈闲的情绪还算不错，他便开口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大你是不是受过情伤啊……比如失恋什么的……”
    “你能不能滚？”
    陈闲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但说完这句话，他看着窗外这堆滑稽的人头积木，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他哭笑不得地看了鲁裔生一眼，好气又好笑地威胁了他一句。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挂在槐树上抽一顿？”
    听见这话，鲁裔生的脸瞬间就白了。
    “卧槽老大你口味够重的啊……竟然还喜欢这个调调……怪不得你找不到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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