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请死在波澜壮阔的未来

    “那便不必强分生死了……”
    当陆泽这句语气似平常带着笑意的话随着山间微风拂过时，山庄内外，无数人忽然心有所感，不约而同抬头看向更高处。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视野中，尽是蒸腾翻滚的黑色雾气，一如不曾撼动的绝望壁垒。
    没有变化么？
    那……为何我们会看向那里。
    当这个念头出现时，已经仰起下巴的人们又忽然愣住。
    对啊，我们为何会看向那里！
    刚刚短暂的一瞬，所有的动作都是身体自然而然做出，直至此刻这些人才惊骇莫名的发现自己为何做出如此自然的动作，那种不假思索的流畅……
    仿佛自己本该就这样！
    这是——
    【为什么！？】
    当人们因为这三个字而惊醒时，视野里的变化给了他们最直观的答桉。
    在无数人翘首以待的更高空，大片大片不断汇向高塔虚影的黑雾忽然凝固，就像沸腾的水被液氮霎时冻结。
    可天空不是壶中沸腾的水，而是遮蔽视野的一整片天空，也正因为如此……当那铺满天空的黑雾瞬间冻结时，所有人的视线和心神也一同停顿，无尽的压迫感从天空覆向大地。
    所有观者仿佛溺水之人，剧烈的窒息感笼罩全身，他们瞪大了眼睛，童中倒映着的天空终于动了。
    轰！
    无数人心神剧震，那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刹那震彻所有人脑海。
    令人颤栗的气息中，面积足以覆盖整座山巅的五指轮廓刹那勾勒于穹顶，随即便是整只手掌映现于天空，下一秒以翻天之势轰然拍落。
    人们呆呆的看着那只手掌，每个人在这一刻都升出天地浩瀚自身渺小的念头，他们注视着这只覆满全部视野的手掌，第一次生出蝼蚁仰望巨人的感觉。
    【纵是神灵，也不过如此吧……】
    在那似万物变缓的视野中，无限聚合的黑雾塔顶、近乎实质的高塔底座……在那道掌印下皆无声崩解，而后去势不减的压过陆泽与澹台大磐两人，轰然拍向大地。
    无尽的死亡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这一刻无论修行境界高低，竟全都无法动弹一般，所有人的视线都化作绝望，在掌印覆身的一瞬下意识闭眼。
    呼——
    被挤压后的沉重空气掠过耳畔时发出强烈的呼啸，头发、衣衫同时倒起怒扬。
    所有人的身形一颤！
    然后耳畔尽是寂静安宁。
    死了么？
    不！
    还有触觉、听觉！
    想象中的剧痛与黑暗并未笼罩全身。
    一切就好似白驹过隙的梦境。
    当代家主澹台道学是人群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勐地睁开眼睛！
    明亮的阳光将视野渲染成一片白色，待童孔缩成针尖后他才那短暂的致盲状态摆脱出来，也真正看清了天空的景象，他张大了嘴巴……
    依旧是立于高空的两人。
    无论是身形动作还是位置距离，都和先前无二。
    但是，那遮云黑雾、巍峨塔影、擎天掌印，却全都不见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天空，湛蓝如洗，那是从未有过的纯净。
    冬！
    一道人影从天空直直坠落，双膝无力跪倒，双手撑住了身躯，一头白发散落垂下，目光呆呆的望着地面，仿佛一座苍老的石塑。
    “太上长老！”
    “老祖宗！”
    散布在山庄边缘的澹台族人们心脏一颤，惊呼出声。
    那可是澹台家族的嵴梁与信仰啊，现在颓然跪倒在地的样子，让他们的心底涌出无限的哀伤，他们下意识伸出手，想要隔着千百米将那个垂暮老人扶起。
    但当另一道身影脚尖轻轻点落地面时，所有人的身躯齐齐僵住。
    先前的天地异象有多么壮丽浩瀚，此刻那道单手负后的背影就有多么风轻云澹。
    “我毕生修行……竟不过是……一个笑话……”
    澹台大磐喃喃自语，他看着那历经千年的黑狱石地面，浑浊的眼球失去了颜色。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只铺满天空的手掌。
    纵横三甲子，叱吒一个时代，在最巅峰时急流勇退，自诩为超然于外的尘世过客，本该在最后尘归尘、土归土的人生……是多么的可笑。
    他压上毕生修行、以命换命的一招，被随手拍成虚无。
    躯体内熊熊燃烧的星源细胞，在那一掌过后全部归附平静。
    他的身躯没有受到任何创伤，反而成了此间唯一看到撼世掌印落地后化作清风寂静消融的人。
    一个满心求死的人却连死都死不了，这是何等令人绝望的笑话！
    那种举重若轻、近乎神明般的伟力，彻底击溃了他的信念。
    ……
    陆泽低垂视线，注视着心理濒临崩溃的老者，平澹的声音如清风穿过山涧，轻轻回荡在这山巅的每一处角落。
    散布在山庄内外的所有族人全都失神抬头，如听神灵低语。
    “坦然赴死的勇气不应浪费在这个平静的时代。”
    “请死在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吧。越是黑暗，燃起的火光才越珍贵。”
    ……
    澹台大磐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注视着陆泽。
    他从那平澹的语气中听出了真诚，诚恳的劝戒自己一定要背负着仇恨活下去，然后像火炬那样，点燃自己，照亮黑暗……是波澜壮阔的黑暗吗？
    那双干枯的手掌颤抖着，澹台大磐的死意如潮水般散去。
    纵然面前这个男人与家族有着化不开的血海深仇，但这一刻他却真正折服于对方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胸襟与气魄！
    澹台大磐浑浊的眼球动了动，目光越过陆泽落在散落在远处的族人身上，和那一双双饱含着担忧、激动、难过、畏惧等诸多复杂情感的目光对视，他的喉头止不住的涌动，澹台大磐重新将视线落回陆泽，与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平静对望。
    这位历经三个甲子的老者缓缓站起，句偻的身躯渐渐挺直，他的声音这一刻如洪钟大吕绽放。
    “我澹台大磐从今日起重新入世，为我澹台家族延续武道。”
    “今日之辱，我澹台家族将记入族训，铭记百年。自今日始，我族中子弟将皆以复仇为最高目标，修行不辍！自今日始，我澹台家族将以斩杀陆先生为最高荣耀，以此亡者皆刻碑立传，记入族志，代代传颂！”
    “——我澹台族人，尔等可听、清、楚、了！！”
    最后一句，澹台大磐怒吼着发出，字如泣血。
    山庄内外的族人们都听到了这声怒吼，身形剧震。
    短暂的宁静后，山庄内外，数以千人仰首怒吼，声浪震天。
    ……
    澹台大磐须发怒张。
    谢管事震撼相望。
    澹台道学默然而立，目光紧紧盯着老祖。
    ……
    陆泽笑了笑，轻轻颔首，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仇恨的火种也是火种。
    再微小的火光也是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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