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此间茶馆

    南岭耹州，地势险要，正值春末夏初时节，暑意渐盛。
    一场迟来的暮春雨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夏意，澄澈的天空犹如少女眼含春意的双眸。
    耹州官道北边，有座小茶馆，开了已有好些年头，专供来往的商旅歇脚，此刻茶馆里熙熙攘攘，坐满了前来避雨的客商。
    客商们三五成群坐在一起，也不管是否相熟，相互攀谈，一来可以打探此地风土人情，二来也可互通有无，看是否能够做上一两桩买卖。
    “嗨，听说了没，据说通往北边荒州的山道上，最近出了一头猛兽……”
    “这不能吧……可没听说山道上出啥事了呢？”
    “我在数日前还看到过有从荒州来的商人哩……”
    ……
    “掌柜的，来壶凉茶！”
    众人正在说话间，从官道上走出一少年，艰难的将身后的书箱往桌上一放，顿时发出沉甸甸的响声。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消，可明亮的双眸颇有神采，他从书箱中拿出一块干布使劲的在自己脑袋上揉了揉，将头上的水珠擦干，而后熟练的将自己的发丝整整齐齐地束好。
    少年面容普通，皮肤有些黝黑，普通至极，可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书卷之气，与旁边的商人显得格格不入，不禁吸引了茶馆内大部分的目光。
    “读书人？”茶馆掌柜拿着一壶凉茶放在桌上，笑眯眯的看着少年。
    “有劳掌柜了，小生苏尘。”少年连忙声，向掌柜拱手，“不知掌柜这凉茶多少钱一壶？”
    “南岭读书人可不多见。”掌柜笑着摆了摆手，“苏小哥既是读书人，这茶就当是清某送给苏小哥的。”
    “这……这怎么能行？”苏尘赶紧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感激之色，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上刻“天观”二字，“掌柜的在此谋生也不易，全仗来往商客的一点茶水钱，掌柜心意在下不甚感激，可这茶水钱可万万不能免……”
    苏尘言辞坚决，掌柜的刚欲再开口，却见一旁看热闹的商旅神色揶揄地道：“少年郎有骨气，不愧是读书人，只是小哥还不知道吧，这里的凉茶可是贵的狠哩！凭小哥手中的这几个铜板不太够啊……”
    这人说完用手指了指挂在茶馆上的牌匾，上面刻着“通心凉茶，一壶一两”。
    苏尘顺着商旅的手指看去，眼前一黑，神色有些尴尬，万万没想到在南唐北部边界附近的官道上，一壶凉茶的价格能抵得上其它地方酒楼里的一顿鱼肉大宴。
    “不不不，那是他们的价格。”清掌柜笑着开口，瞪了那客商一眼，“商人嘛，挣钱又多，这凉茶自然是卖的贵些，这凉茶自然卖的贵些，可苏小郎是读书人，这价格自然是读书人的价格了，况且清某平生就喜欢读书人，一壶茶一文，刚刚好。”
    清掌柜这话在客商听来怎么都不算是好话，可出奇的是客商们竟没一个出言反对，反而是纷纷大笑起来，一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倒卖两地货物的商人来说，还真是不值一提。
    苏尘也笑了，将手中的两枚铜钱塞进口袋里，认真的说道：“多谢掌柜的了。”
    说完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苏尘拿起书箱就欲向茶馆外走去，显然是并不打算接受清掌柜的好意。
    “唉，你这少年可真执拗。”清掌柜神色有些无奈，“就一壶凉茶而已。”
    “苏小兄弟等一下。”就在苏尘快要踏出茶馆时，一道声音传来，苏尘认得此人，就是方才开口提醒自己此地凉茶价格之人。
    “有事？”苏尘回过头来，看着说话之人，脸上有些疑惑，这人已过及冠，身形清瘦，穿着一件黑色劲装，看起来十分干练，他未与其它商旅坐在一起，一人独自饮茶。
    “我见苏兄弟十分面善，想请小兄弟喝上一杯茶，不知可否？”
    “这茶我喝不起。”苏尘瞥了瞥桌上的凉茶，轻抿嘴唇。
    “一壶凉茶一两银子，我请苏兄弟喝一杯，一文铜钱足矣。”青年笑了笑，神色淡然，并未将茶钱放在心上。
    “好！”
    青年将话已说到这份上来了，苏尘也不好继续拒绝，此前不想接受清掌柜好意是因为他总觉得一个在此地开茶馆将凉茶卖的这么贵的人，不太可能因为自己是读书人就将价格降低。
    按理来说，这青年也是商人，可给苏尘的感觉却不太一样，因此苏尘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他将手中那枚铜钱放到桌上，坐在了青年的对面。
    就在苏尘坐下加放行李的短短十息之内，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茶碗，碗中已盛满了凉茶，苏尘揉了揉眼睛，他并未发现青年是何时帮他倒好凉茶的。
    “在下孟其山，苏兄弟，请。”
    就在苏尘失神间，青年举起自己手中的茶碗，笑语盈盈的看着他，苏尘赶紧端起茶碗，青年见状，大笑一声，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
    “可惜了此地无酒。”青年面露惋惜，苏尘只是轻抿了一口，碗中凉茶还有大半，正看着青年一动不动。
    “我观苏兄弟是从南面而来，此前却是从未听过南边有崇尚儒家之国，不知小兄弟是这哪国人？”青年率先开口，嘴角挂满轻笑。
    “孟兄应是刚来这里没多久吧，整个南岭都知道南唐国自建立之初便崇儒。”苏尘轻笑，又抿了一口凉茶，他手中没多少银钱，喝不了几杯凉茶，苏尘喝完伸手将那一枚铜钱推到青年旁边，道：“这是你的了。”
    青年收起笑意，微眯着双眼，仔细端详苏尘递过来的铜钱，“南唐既然崇儒，想必也设有学院，这季节在儒家来说应当是早已过了科试，苏小兄弟没去参加科试？”
    苏尘眉头一挑，有些诧异，没想到这孟其山对儒教竟如此熟悉，苏尘眼珠轻转，片刻之后，低声叹道：“不瞒孟兄，科试在下也参加过，可这结果有些难以启齿，不说这了，倒是孟大哥看着不像是个生意人，来我南唐又是所为何事？”
    “哈哈哈。”孟其山大笑，眯着眼道：“苏兄弟应当是看错了，在下确实是个商人，人们都说这南岭遍地都是宝贝，这不来碰碰运气，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南唐竟也崇儒，早知我在中洲准备一批上好的文房四宝，定能挣上不少。”
    孟其山说完，脸上满是遗憾之色，苏尘暗暗观察，见其神情不似作伪，心中已然信了几分，突然，孟其山猛拍大腿，脸上露出喜色。
    “咱商人虽没苏兄弟书读的多，但对这古玩字画也是欣喜的狠，苏小兄弟既是读书人，可否为在下写几个字，图个吉利，当然嘛，在下也不占小郎你便宜，这通心茶就当是报酬，想喝多少喝多少。”
    孟其山说的那叫个情真意切，苏尘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写上几个字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况且这凉茶喝起来还真是不错，于是苏尘点头答应，孟其山见此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块通体洁白的玉尺，递到苏尘面前。
    “小兄弟在这个上面写就可以了。”苏尘有些错愕，孟其山居然要他在玉上写字，苏尘伸手接过玉尺，二者接触的一瞬间，一股特别的感觉涌入自己的全身，苏尘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
    触感光滑温润，苏尘一拿着就不忍在放下，似是这把玉尺本就要拿在手上，甚至苏尘有那么一刻，觉得这把玉尺本就归他所有。
    当然这想法只是一瞬间的事，苏尘就将它驱赶了出去，他拿着这玉尺，却是犯了难，不知如何将字儿写在上面，普通的笔墨显然是不能在玉尺上留字，就在在此时，孟其山的声音继续传来。
    “苏小兄弟，这玉尺无需笔墨。”孟其山说完见苏尘仍是满脸疑惑，继续耐心地开口，“只要苏小兄弟集中精神，心中默念，这字便会自动显示在玉片上。”
    苏尘有些不信，将信将疑的闭上双眼，按照孟其山的要求，数息过后，苏尘缓缓睁开双眼，却见玉片上未有任何文字。
    苏尘转过头来，看着孟其山，后者摆了摆手，“苏小兄弟应当先将心中的杂念全部驱除。”
    “我再试一试。”苏尘小声说道，他第一次心中本就对孟其山所说不以为意，读书人眼中见不得这些光怪陆离之事，抱着这种心境，玉片上并未有任何字迹出现。
    这一次苏尘同样紧闭双眼，脑海中不断闪现自己平生所学，未有丝毫其它杂念，渐渐地苏尘整个人似都沉迷于其中，周身似有一种莫名之意流转。
    “这是……”孟其山盯着苏尘的变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轻声道，“没想到此人竟真的身具一丝浩然之意，能够与君子器产生共鸣。”
    苏尘此刻完全封闭了与外界的感知，自然没能听到孟七山的自语，他脑海中闪出无数的儒家经义，可在下一秒却不断的减少，无数的文字犹如离弦的箭从他脑海中射出，最后，苏尘脑海中只余一个“圣”字。
    半晌，苏尘猛地睁开了双眼，神情有些迷茫，似是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的打开手中的玉片，“天下有圣”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了玉尺之上。
    “这……这……”苏尘震惊无比，看着手中的玉片说不出话来，玉片上的四个大字犹如一个个舞动的精灵，有流光移动。
    “苏小兄弟果然能够在玉尺上留字。”孟其山大笑三声，言语中的喜意没有丝毫遮掩。
    苏尘将玉片递给孟其山，喃喃说道：“孟……孟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其山并未伸手，而是转身看着南方，轻轻说道：“小尘，你对这座天地了解有多少？”。
    苏尘微微一愣，不知孟其山话中真意，只得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从未走出南唐，外面的天地，应当是很精彩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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