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晚饭接近尾声，老周又特意抽空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与钟时暮聊，直接对宋绯深深鞠躬：“多谢您了。”
    突然被行礼，宋绯手足无措，要知道老周看样子可比她与钟时暮都年长，被一个年长者这么感谢，谁不惊慌？更何况，她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帮过他什么忙。
    不过，老周很快便解答了这个疑惑：“当年要不是您仗义，估计我一家老小就都不在了。”他笑得很感慨，“钟总说不必放在心上，可救命之恩，怎么能忘呢？”
    她愣愣的，一时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老周盛情邀请两人第二天去家里做客，钟时暮代宋绯应允，等离开“周记”，宋绯却忍不住多次回头去看。
    平平无奇的地方，却隐藏着这么深的秘密。
    她恍然大悟一般，问钟时暮：“你特意带我过来？为了让我见他？”
    钟时暮却无奈：“绯绯，并不是所有行动都会有目的”
    他知道不说清楚，她恐怕又要不依不饶，便掏出手机摁了几下，递过去：“自己看。”
    宋绯狐疑扫过，屏幕上，是“周记”被国家级美食栏目推荐的报道。
    她顿时脸红。
    “不然你以为，就刚才的位置，值得那么多人过去？”钟时暮点点她额头，好笑，“别想太多，你帮他纯属意外。”
    宋绯哦了声，可片刻后又问：“那明天怎么办？”
    她什么也不记得。
    钟时暮不在意：“没关系，你会喜欢他太太。”可说完瞬间，却仿佛呛了风一般，低低咳嗽几声才继续道，“他太太是锦南有名的刺绣传人，私下很难拜会到，而我们……”
    他倏然忍不住笑，看向宋绯时，眼里带着点点促狭。
    “钟太太，这可是托你的福。”
    宋绯以为钟时暮在打趣她对老周的帮助，不过她没有再问，等到第二天上路，心里还是满满的紧张，紧张该如何面对曾经认识的一家人。
    总不能直接说——“对不起，我忘记了你们，麻烦再介绍一遍？”
    不说老周，恐怕他太太直接会怒。
    宋绯私心觉得，这类靠手艺冠绝群雄的人物，总会带点倨傲。
    譬如……倪洁琳？
    她猛然想起那张煞风景的脸，整个人顿时感觉非常不美妙。
    不过，周太太连茹却是个和善的女人。他们快到周家时，就见她一袭旗袍站在门边，见到人，直接婷婷袅袅过来，眼神扫过钟时暮，然后，微微笑地凝望宋绯：“你来了。”
    温言细语，似欣喜，又似感慨。
    而宋绯不等细想连茹模样，就被人拉着进了门。
    或许是因为连茹的关系，周家有个宽敞的院子，其中一小块地方挂着锦南特有的染布，随风飘荡出深浅不一的波浪。
    今日天气继续晴好，宋绯与钟时暮就被招呼在院子里坐着。
    老周招来女儿小敏打招呼，小敏的羊角辫上扎着头花，细细看去，上面还有隐约的花样子。宋绯顿时好奇了，盯着有些久，结果小敏一下子害羞，直往老周身后躲。
    老周无奈：“小敏，不认识阿姨了？”
    钟时暮先被这声“阿姨”逗乐，又想起宋绯昨天对这称呼的抵触，赶紧扭头看，却见宋绯一脸认真道：“小敏，你的头花好漂亮啊，可以给我看看吗？”
    说着，手还完全不认生地伸出去。
    钟时暮忍俊不禁，拍了下她手心：“胡闹，抢小姑娘东西。”
    “哪有啊，我就是想看看。”
    小敏还是缩着，小声道：“我……我要问问妈妈。”说着，眼睛往边上一转，突然跳着跑过去，“妈妈！”
    连茹正在端茶，被小敏一下子抱住腿，晃了晃，还好宋绯跟在小敏后面，顺势帮她接过托盘。
    “没事吧？”她关心地问。
    连茹愣了愣，不露痕迹地将宋绯上下一扫，又看向不远处含笑对着宋绯的钟时暮，刹那功夫，心里却仿佛绕过百转千回，最后，趁宋绯转身的时候，声音轻轻擦过她耳畔。
    “你的东西，我看可以物归原主了。”
    宋绯原本想等人到齐了，来好好说说自己失忆这回事，可被连茹这样一打岔，突然就想闷着不讲了。
    反正钟时暮也说过，记与不记得完全没问题。
    所以，在喝了几口茶后，她借口要向连茹讨教花样，随她一起进了屋。
    连茹有间很大的工作室，几块屏风相连，分隔出了两处空间。
    宋绯被带至屏风后面坐下，不多时，连茹就碰了个匣子过来。
    “在这里面。”她说着掀开，里面却是一把钥匙。
    宋绯心里微惊，面上却不显，伸手拿起来细细观察。
    连茹说：“当时你交给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你再过来，就是要还你的时候……我本来不信的，可今天，又不得不信。”
    “为什么不信？”
    她坐在宋绯对面，闻言微微垂眼，语气很轻：“我以为，钟先生不会对你好了。”
    宋绯吓得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还好眼疾手快地稳住了，抬头看向连茹。她装出的疑惑恰到好处，由眼睛折出来，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连茹果然又道：“那时候，你状态真的很糟……哎，现在也不怕和你说了，钟总找来以前，还提前联系过老周，让我们多看着你。”
    她茫然：“是吗……”
    “我感觉，他也吓得不轻。”连茹拧着眉边想边说，不过很快，脸色便舒展开，“算了，都是过去的事，看你们现在好，就够了。”
    见连茹不准备再说，宋绯便不好多问，好在她也是真要找连茹讨教，便凭着记忆，把嫁衣上的花样又一次画下来。
    “就是这个……”她指着图案问，可不经意扭头，却见连茹神色古怪。
    “这不是你要我绣的吗？”连茹道。
    宋绯一愣，赶紧拍脑袋：“我的意思是……这是个什么想法？”
    连茹却更奇怪了：“你不记得？”
    得，绕来绕去，还是把自己给绕进坑里了。
    宋绯脸色微僵，不得已，只好把自己失忆的事情有选择性地说了说，规避了套话连茹的小心思。
    不过，连茹一心扑在她失忆这件事上，还真没深究内容虚实。她看着宋绯，眼神是止不住的心疼：“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没遇上那么多事，这才多久不见啊，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呢？”
    口吻很亲昵，就像是个恨铁不成钢的大姐姐，宋绯微微触动，不等分辨出这情绪的来源，胳膊先一步环上连茹后背。
    “你看，我都没事了。”她轻轻拍着人，不由自主地说道，“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宋绯确实很希望自己好，可又架不住过去悄然冒出头。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费劲心思地寻找却求而不得，准备大步向前却又被无端牵绊。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连钟时暮喊她几声都没听见。
    没办法，钟时暮只好拉过她胳膊：“绯绯，怎么了？”
    宋绯终于回神，摇头：“在想和连茹讨论的花样。”
    这是完全不会出错的回答，可她还是忍不住盯着钟时暮看。
    夕阳西下，落日在他眼中，而她，则藏在余晖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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