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 最不愿触及的东西

    半晌尚璞莹仍不甘心般反驳一句，“康良娣想要惩戒品夏，我无话可说，但你不应该用如此残暴的手段，如今闹出了人命。丫鬟的命也是命，便是在大户人家里主子也不该打死丫鬟，闹出人命是大事！何况这里是王府，良娣主子不该说清楚吗？”
    康宜瑄愣了瞬间又笑，“残暴？我做什么了竟让奉仪觉得残暴？无非是让她跪着，用冷水泼罢了，我又没让她断手断脚！是她自己承受不住冰冷才死的。跟我有什么干系？但归根结底是她做错事。”
    尚璞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敢对峙起原就害怕的康良娣，“天冷，你还让萍儿每隔一刻钟泼她冷水，这不摆明就是要她的命！”
    康宜瑄一大早的被一个末等奉仪纠缠不清，心里恼火，“做错就是做错，便是在官老爷那儿也说的明白。”
    “你……”
    汪静姝真没想到尚氏会提及此事，也没想到她有勇气当面对峙康氏。可既然提及了，她这个王妃也该说两句，免得再争执不休，“这事儿我也听说了。”
    “品夏犯错差点撞侧妃泼了侧妃同康良娣冷水。犯错就是犯错怨不得旁人，是该惩戒。但康良娣惩戒太过，甚至绕过侧妃行刑罚之事，不听侧妃劝阻，执意如此，确实有不当之处。”
    “方才尚奉仪的话有一句我是赞同的，丫鬟的命也是命，所有人的命都是命，下人进了王府便是我们王府的人，你们身为主子要有善心不能惩戒太多。王府应该做到赏罚分明，以后会有相应的条文出示，你们只能依条文办事。”
    陈尔嫣的声音有点哑，“王妃说的是！”
    其余几人打算跟风，唯独尚璞莹先插嘴，“那，这次，品夏的死……”
    汪静姝有点不耐烦了，这个尚氏想要争取什么也该有个度，“你不是已经托人入殓厚葬了吗？还想着如何？要么从康良娣的月例银子里取出一些贴补品夏家里？”补一句，“品夏已死，康良娣确有不当之处，但那也是她自己做错事再先。做错事就得受罚，做对事就有奖赏，这是任何地方都有的不成文规定。任何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说别人，便说你自己吧。你做对事才得孙良娣赏识被她点名进了人家四合院做事的罢？”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何必提？提了只会堵她的心。果然孙芳蔼的脸煞白，恶狠狠的瞪了尚璞莹一眼，欲除之而后快，尚氏的存在只会让她分分钟丢脸。偏尚璞莹自己并未察觉，如今她只一心想要为品夏讨回公道。
    “可奖赏也是有度的，自然惩戒也有度的！”
    汪静姝冷笑，一桩事颠来倒去总也说不全乎，“那尚奉仪究竟想如何解决？”
    尚璞莹其实根本没想到到底要如何做，只是这样冷不丁的被问道，便随口一句，“康良娣该在品夏坟前上香行礼！”
    康宜瑄说：“有病！”她刚刚没有出声，就是在等尚氏究竟要如何，若是赔点钱倒也罢了，权当是拿钱消灾，结果听到这种话，她着实气恼，“什么东西，凭你也敢这样乱说？”
    不说康氏不答应，便是汪静姝也觉得不妥。她冷着脸，“这确实不妥。尚奉仪，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说话前也该再三想清楚！”没想到这个尚氏这般难缠。
    “那王妃主子是打算用银钱来解决这事儿？我之前万般求你，为何你都不出面？”顿时尚璞莹的矛头对向了汪静姝，所有人都愣了，这跟王妃有什么干系？
    汪静姝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了，“这件事跟我有多大关系？不需要我解决！”没想到尚氏还有如此大胆的时候，“本王妃有义务因为你的所求就出面解决的吗？再者，昨儿我头疼请了郎中，整个王府都知道。”
    尚璞莹一时缄默，但她真的不打算这般罢休，又说：“那……这事也不能用银钱来解决呀。那是人命！”
    她到底是丫鬟出身的主子自然心疼丫鬟们，她做不到人走茶凉，虽是这个理。“没错，我曾是丫鬟，你们都瞧不起我出身低微，我无父无母从小就是个孤女，到处飘零流落在平州有幸成了王府的丫鬟，如今……我也因此更晓得丫鬟的不易。我想事已至此，总该做点事以慰品夏在天之灵，免得叫其他下人都心寒，不好好为王府做事。难道你们愿意看到这种场景吗？没人愿意替主子卖命？”
    众人片刻沉默，谁都没想到一个丫鬟出身的尚氏能说这番话。
    可唯独康宜瑄嗤之以鼻，听起来话是有些道理，但她从小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又怎么会真正理解这呢，“自古尊卑有序，我可不懂尚奉仪那套话呢……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下人敢不为王府卖命？什么叫卖身契尚奉仪不懂吗？什么叫家生子尚奉仪不了解吗？”
    孙芳蔼逮着机会就言语折辱尚氏，“主子就是主子，丫鬟就是丫鬟，丫鬟便是哪天成了主子也是一股子穷酸晦气样！”顿一顿，“这个王府里很多丫鬟都忠心，身为主子自然不会亏待。但就是有些自不量力的丫鬟一门儿心思想成主子，却不知这命数是自小定好的。有些人一出身就是皇嗣富贵至极，有些人一出身就是书香门第名门之后，而有些人呢一出身注定是孤女无所依靠。”
    气氛一时尴尬。
    这种事不掰扯清楚，绝对消停不了。
    也不知尚氏是怎么想的，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得非提昨天的事！左下首坐着不怎么说话的陈尔嫣想不通。经过昨天的事康良娣注定记恨尚氏，而孙氏又注定跟尚氏不睦，另王妃昨天不帮衬今天也不帮衬就注定表示了对尚氏的不在意，尚氏在王府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下去，为何非要一意孤行？思索再三，“这事不掰扯清楚，想必尚奉仪不会停止这话茬子。不如这样，我请王妃网开一面给个恩典，往后尚奉仪院里的下人们一律不奖不罚，任凭尚奉仪自己怜惜，如何？”
    不奖不罚……
    汪静姝起初不明白，旋即了然于心，看了眼尚璞莹的脸由红转白再转绿，她突然想笑，“侧妃的请求，本王妃答应了。这样，我们王府也能少一笔开支，”顿一顿看向尚璞莹，“往后尚奉仪院子的下人们一律没有奖也没有罚。”
    尚璞莹一时难堪，这个不奖不罚意味着她的下人们没有额外的王府赏赐。尤其是三等丫鬟永远只能是三等丫鬟，时间一长，比起其他院子，丫鬟们定然有怨怼之心。
    汪静姝见她久久不出声，“自古赏罚分明的体制是为了促进激励做事者，没有奖罚便等于让做事者有机会懒怠。品夏之死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如果她走路小心没有横冲直撞便没有这样的惩戒，如果没有惩戒就不会死。那么从她走路不小心开始就注定一定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因为即便没有这一次也可能会有下一次。这不是我们主子想看到的，但事情已经发生，只能事后弥补。”沉着脸继续说：“尚奉仪你为品夏说话是好事，但凡事不可太过。我一早就已经派人安抚品夏家人，你也为她厚葬，康良娣会出大量银钱添补品夏家里，安顿她的家人。如此，你还想如何安慰品夏的在天之灵？你好好想想，品夏将自己卖身给王府是为了什么？她死了你说她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表示要为品夏讨公道，那我问你一句，她自己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她生前的心愿你知道吗？”
    这话振聋发聩，尚璞莹却哑口无言，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不了解品夏。
    复又听王妃讲，“品夏家住平州岑城与嵩城的交界地，家中有一双年迈的父母与一个妹妹，她是为了养活一家子才卖身给王府做丫鬟的。”
    这些也是汪静姝听一早派去的小厮回报的东西，“康良娣会负责安顿她的家人，这才是品夏最大的心愿。她要是知道家人以后有好日子过，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的。人已死，做这些总归是我们王府一点心意，毕竟是她犯错在先。”
    康宜瑄原是不知道的，但如今既然王妃这般说的。她也只得应下，毕竟这次大家都帮着她一些，她是识趣的，没有反对这话。
    孙芳蔼紧跟一句，“如此，尚奉仪可满意了？”
    尚璞莹讷讷称是，不再言语。
    这事儿便这般算了，汪静姝也是头疼，竟在这种事上费功夫，原不打算管，最终还是管了。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唯独侧妃留下。
    众人出了正院，又开始叽叽喳喳的讲话，打头的就是孙芳蔼，“真不知道尚奉仪为何同一个丫鬟这么交好？看样子真是做丫鬟的命。”
    尚璞莹这会子也不怕，直接回嘴一句，“呵，也许，孙良娣从小没有手帕交罢，这才不会理解。”又说一句，“不过想想也真是可怜，远离京都到了陌生的地儿连父母族人闺中密友都是一辈子不得再见，连通信都不能，也实在可悲可叹。”
    这话是她得意洋洋的怄孙良娣的，却忘了这是所有后院女人的写照，一时嘴快却得罪了所有人。
    孙芳蔼气急败坏一下子上去就要撕烂她的嘴。
    眼见着两人要打起来。
    顿时丫鬟们跪的跪劝的劝拦的拦，乱成一锅粥。
    这地儿离正院不远，自然立刻有小厮报给汪静姝，她正和侧妃商量着事儿，突然听孙良娣跟尚奉仪打起来的事，瞬间觉得脑子都大了。待弄清楚，是尚奉仪那句话惹怒了孙良娣，立刻下令，“尚奉仪逞一时口舌之快才得罪孙良娣，便叫小厮狠狠打嘴巴子二十下，叫她清醒清醒。又晓你亲自看着打完二十下！”
    这事她不轻饶。
    所有女人本就为这种事懊恼，不得再见家人连通信都不能，偏一个奉仪还专挑这事，一字一句像根针一样狠狠扎进她们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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