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行

    黄禄这几天过得并不好。
    自从开始面试主播以来，他感觉自己的审美每天都在被人挑战。看着屏幕里正在隔壁直播间面试的信任，黄禄眉头皱得跟纵横的山川沟壑似的。
    “禄哥，快别皱眉了，再皱下去你估计得老上二十岁不直”林放看面试的人走出来，赶紧倒了杯茶端进去，半是慰问半是八卦地问道：“刚才那个，还是不行？”
    黄禄仰靠在椅子上，脸上盖着本《如何把自己变成一个温柔的人》。
    林放：……
    黄禄把杯子接过放在旁边的桌上，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我看不是挺好看的吗？”林放探头往他电脑屏幕看了一眼，这回儿直播已经停了，停止画面上只有一道模糊得不行的人影。
    乍一眼看过去，瘦高纤细，和之前在外面看到的真人应该差不了太多。
    “不行，何止是不行啊。”
    隔着书的缘故，让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倒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林放心里一松，朝旁边坐着的秦越越得意地扬了扬眉。
    秦越越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继续对着电脑，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不动声色地戴上了耳机。
    “何止是不行啊。”黄禄伸手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往旁边桌子上用力一砸，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炸药桶一般暴躁起来，看着林放的双眼里，仿佛有着怒火在熊熊燃烧：“你知道她审美是什么样的吗？不对，她就根本没有审美这种东西！”
    林放后退两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一脸茫然。
    刚才进来的那个女生，算是最近除了那天的林晓之外，颜值最高的一个了。看起来年纪有些轻，穿衣风格挺日系，给人第一眼感觉还算不错，怎么在这儿直播十分钟后就连审美都不配有了？
    “就那件米色的呢大衣，”黄禄从位置上站起来，叉着腰，手往隔壁指了指，说：“你知道她穿了件什么衣服在里面吗？”
    秦越越听到这里，也把一只耳机给取了下来，笑得一脸鸡贼：“放哥，勇敢点猜。”
    “什么颜色？”林放皱眉，今天挂出来的这批服装，都是前两天他和黄禄一起去市场上挑的，款式和颜色都偏向简约风。说白了，就是普通大众，百搭款。而且他们在直播间挂衣服的时候，也会特别注意，尽量把能互相搭配的放在附近。
    只要是个认真思考了的人，应该也不至于弄出什么能够惊动天地的搭配来。
    “卫衣，红色的。”黄禄冷着脸开口。
    “还是oversize的，”秦越越痛心疾首地跟着叹了口气：“下面穿着她那墨绿色的休闲半身裙。”
    林放：……这就是日系穿搭吗？
    “而且，就这水平，你知道她开价多少一场？”黄禄依旧冷着一张脸，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
    在旁边停了全程的秦越越，已经开始忍不住低声乐了起来。
    林放对他们一个无能狂怒一个傻乐的表现早就习以为常了，依旧岿然不动，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配合地开口：“多少。”
    他直觉不会太低，不然也不至于把黄禄给气成这样。
    刚才这个，是专业的淘宝模特，没直播过但也算同一门派。对待职业选手，黄禄开价向来大方。
    “三百！”黄禄举起三根手指，脸上的怒意没消反涨，说：“三百，还提成六个点，疯了吧！”
    网购直播现在仍处于初期试水阶段，说白了不过是线上销售人员，和真正的大平台网红主播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而且现在也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和引流能力。只不过他们工作室的直播时间要求比较长，前后准备时间加一起，几乎都能算是正常上班了。
    “其实吧，禄哥，直播也就刚刚才出来的事情，根本找不到有经验的人。要么全都是没经验的素人，要么就是专业的模特，对模特来说，这个价格其实也不能算得上是天价。”林放这几天一有空都蹲在各种招聘网站上，接触得多了，对行情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啊，我知道。”黄禄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端过桌上早已经放凉了的茶，猛灌了一大口之后，才无比平静地接下去，道：“我是说我，我疯了。”
    林放叹了口气，伸手去拿黄禄扔在桌上的其他简历，问道：“那其他的呢？今天下午不是一共来了三个人吗？”
    还都是他反复对比看过，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的人。
    “是啊，三个。一个在镜头前话都说不清楚，脸红得像是来参加川剧变脸似的，等她说一句话我得等到天荒地老，要不是看着旁边都时间再走，我都以为我画面静止了。”
    “还有一个，脸是好看的，可关键是只有脸好看了啊！整个人形象体态要啥啥没有，除了一张脸之外，简直一无是处！就两天，我们刚拿回来的那件小西装，挺好看穿着挺上档次的那个。”
    “啊？就是越越怀疑你错拿了人家高端衣服的那款？”
    “就是那个，”黄禄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转头瞪了林放一眼，声音上扬：“诶，不是，什么错拿不错拿的？明明这款就是物美价廉！别整天在背地里污蔑我，说我东说我西的，我再抠门儿，也不至于这样吧！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
    说到最后的时候，都已经有点像是扯着嗓子在说话了。秦越越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水壶，又往杯子里给他加了点热水。
    黄禄这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之后，心里那点火气也几乎消散得差不多了，绕回刚才的话题，叹了口气，说：“就那件衣服，明明挺好看的，被她一穿，瞬间就像是拼多多二十块钱一件还港澳台包邮的了。”
    “嘿，禄哥你可别看不起人拼多多，而楼上成总他们哪儿，不就是拼多多卖起来的？质量嘛，比起我们家衣服来说，的确像是次了那一点儿，但是挡不住便宜，这段时间他们那店铺的流量是真不错，好几次……”
    黄禄都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旁边秦越越赶紧诶诶诶地喊了两声，朝林放挤眉弄眼，说：“那什么，我劝你谨言慎行啊，楼上那些东西，能和我们这里的比吗？”
    林放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异口同声地和秦越越一起说道：“不能啊，绝壁不能。我们什么格调，楼上的什么水平，那能一样吗？完全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不能比不能比。”
    “你们啊……”黄禄的台词就这么被抢得一干二净，一时间也不知道要继续说点什么。
    看他情绪稍微平稳一点了，秦越越才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前两天来的那个大美女呢？”
    “什么大美女？”黄禄一下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前两天那个，穿衣服挺好看，新人没接触过直播，就直接被你给关到房间里，结果表现还不错那个。”
    “哦，那个啊。”黄禄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记得林晓，对方表现算不上最好，但穿衣服确实有着一股独特的气质。黄禄这几天和林放一起去市场看新款衣服，也总是不自觉地就会拿到和上次风格类似的衣服。
    好看是真好看。
    “她，不行。”黄禄摇了摇头。
    如果单纯论外在形象条件和个人性格来说，林晓的确算是很不错，就算是比起那些专业的模特来说，也毫不逊色，甚至是更胜一筹。
    专业的模特和主播，已经完全习惯在镜头前说话做事，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像是带着一点浓妆艳抹的以为。她反而没有，只有自然，以及那种就算不懂，都要扯到自己专业经验上来的自信和绝佳掌控能力。
    那种从容大方和自信，演变成了个人的穿衣气质，这是别人学不来的。
    个人气质，对有的行业来说，几乎就等于老天爷赏饭吃。
    但就是，不合适。
    想找轻松的活儿，单纯的靠脸吃个饭，在他黄禄这儿就是行不通。
    即使这本身就是一个看脸的职业。
    林放和秦越越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提到其他人的时候，黄禄都气急败坏得跟个什么似的，现在倒是难得这么语调平和地来形容林晓。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林放坐在椅子上，用脚蹭着往黄禄的方向滑了滑，在他面前停下，说：“过几天就十月了，双十一的活动也清楚得差不多了，就是最后一个冲/刺的事情。这一个月不能稳着上去，双十销量肯定要受影响。紧接着后面的双旦春节，今年相当于就是白白浪费了啊。”
    说完，林放的视线下意识地就往对面房间瞟了一眼。
    三室两厅，另一个房间，是设计室。
    他们现在店铺里几乎所有的款式都是市场货。从市场或者工厂里拿货回来，换上自己的标签和包唛，换上和店铺风格相搭的详情页，就能开始上架推广。
    但每个季度也总有那么几个款式，是他们店铺的原创。从设计图，到打版，到成衣再到拍照上架，每一个环节都是无比认真对待的。
    做原创品牌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歇过。
    如果现在连销量都上不去，以及这么半死不活地浪费一年，明年工作室还能不能生存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创业者，尤其是新兴行业的创业者。所面临着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机遇。往前行走的每一步，也都是风险。
    这一步走错了，那就可能之后都走不下去了。
    “要我说啊，”秦越越小心翼翼地瞥了黄禄一眼，说：“实在不行，干脆禄哥你自己上场呗。拾掇拾掇，那也是一个光芒四射的超级大帅哥……”
    说到越后面，就越来越没有底气，直到最后彻底没有了声音。想了想，她估计是觉得又有些不死心，小小声地继续开口：“当然了，你不拾掇那也行，大不了我们店铺走颓废青年卖女装的怪异风，说不定还能因为奇葩而出圈。”
    黄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秦越越在自己嘴上扒拉了两下，示意她彻底闭嘴了。
    黄禄难得地没吭声骂人，林放伸了个懒腰，打算说点其他的来缓解一下气氛，说：“听人说VE/NUS最近也在冲双十一销量，这几天天天刷单，都快刷疯了。”
    “怎么疯了？”秦越越好奇地问了句。
    VE/NUS是一家本地品牌，风格和凡特斯比较类似，线下实体店走轻奢路线看起来还算高档。只不过线上网店就表现一般，只能和凡特斯这种半死不活地店铺勉强打一打。
    久而久之，凡特斯也就自动地把VENUS当成了对手和同路人。时不时地观察打探下对方的情况。
    “听说被骗了好几千吧，就是让一堆人给他们刷单，拍下之后让客服远程他们电脑付款。”
    “我知道了，钓鱼网站吧。明明是从购物车页面提交的，但最后都会跳到其他页面去。这种又没法儿报警，只能吃哑巴亏了。”秦越越说完，还特地往黄禄那边看了一眼，亡羊补牢似的夸赞：“还好我们从来都不搞这种邪门歪道嗷。”
    黄禄没理她，看着放在电脑桌上的那一摞面试信息表出神。
    “诶，要是刷单真行的话那也就算了，可我今天上去看了他们家的几款宝贝，”林放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地没有了调侃：“主推款的两款，已经搜不到了。我猜应该是被官方给检测到，直接降权了。”
    “我靠！”秦越越惊呼一声，说：“那后面他们怎么办吧？主推款被降权，那他们双十一还玩儿个屁啊。”
    网站搜索有着自己独特的一套算法，会对同一个关键词以下的宝贝进行筛选排/名。排/名越靠前，自然也会得到更多的曝光率。但同时，为了公平公正，那些被判定操作违规的店铺或宝贝就受到相应的处罚。除开强制下架之外，就是会被“降权屏蔽”，很难被人搜索到。
    “不知道这一个月还能不能抢救回来。”
    “我靠我靠，放哥，这些八卦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不会是直接在VE/NUS安插了眼线吧？”
    秦越越和林放还在唧唧喳喳地说着这些有的没的，黄禄看了一眼桌子上摆放着的简历，百无聊赖地随手收拾整理了两下，从中掉出来了一张。他拿着看了下，恰好就是林晓的。
    七十块钱一场，转正一百块钱一场几个大字，明晃晃地横在那里。
    黄禄的动作一滞，犹豫了下，还是又把那张纸给抽出来，单独放在了面前。
    七十一百一天的，好像还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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