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喜欢你。”
    这句话几乎在林晓的脑海里循环了整整一个晚上，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来说着这话的黄禄。
    眼里盛满了深情，似乎就连呼吸之间都充满了无尽的温柔。
    林晓终于从漫长而又纷乱的梦境中走出来，睁开眼，入目是清一色的天花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林晓才彻底清醒过来，嘴角不由自主地不断往上扬，直至没忍住乐了出声。
    林晓今年二十八岁了，没想到还会有人像昨晚那样，幼稚而又诚恳地对她说一句：我喜欢你。
    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忍不住地想乐。
    学生时代，林晓听过莽撞而又单纯地告白不算少，那时候的感情幼稚且单纯。
    再后来步入社会工作之后，也碰到过不少或真心或假意的试探，但都带着成年人的矜持和精明。彼此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流露出好意，在察觉到对方想要拒绝的想法之后，及时抽身，云淡风轻得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说一句：我喜欢你。
    单薄，却又额前所未有的动人心。
    “我先出门了啊。”赵清然听到林晓房间里的动静，知道她醒了之后，走过来轻轻地扣了下门说道。
    “嗯——”林晓拖着声音应了一句，心情大好：“今天你还去逛街吗？还是回工作室画图？”
    “上午去溜达会儿，等大概中午的时候过去。”赵清然也笑了起来，说：“今天不是徐远航回来嘛，好歹去了一趟山东，去听听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汉服虽然是和时装完全不同的两个类目，但在某些方面却也极其具有参考性。习惯了固有的圈子和环境之后，适当地跳出来，去看看其他地方或者其他行业，也是一种不错的方式和选择。
    赵清然在这方面的适应能力相当强，从最开始除了林晓和黄禄，谁也不想说也没有话说的状态，变成现在连徐远航也归纳到了自己可以聊天说话讨论的阵营。
    理所当然得让人欣慰。
    “行，那下午工作室见。”林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我再睡个回笼觉。”
    “那下午见。”赵清然笑了笑，转身的时候随口问道：“听说昨晚你挺早就和禄哥一起走了的，怎么还是这么晚回来？”
    对方很明显只是随口一问，也不打算从林晓这里得到什么回答，就转身出门了。
    林晓躺在床上，红晕从脖颈处悄无声息地蔓延了上来。那句“我喜欢你”宛如烟花一般，再次在自己心里轰然炸开。
    啊——
    林晓抓住被子，无声地在心底嚎了一嗓子。
    黄禄说完这句话之后，并没有要林晓马上回答的意思，而是相当绅士地让她再认真想想，不用马上回答，随即便转身上了车。
    等对方到家之后，两人和往常一样，互道晚安才睡觉。
    没有多说什么，或者也完全不用再多说什么。
    整个一上午，林晓都是处于这种半兴奋半犹豫的状态之下。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忍住乐了大半天。
    这样的好心情，一路持续到了工作室。
    “徐远航呢？”出乎意料的是，到办公室之后，徐远航并没有在这里。
    秦越越顶着一脸疲色，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往隔壁指了下，说：“应该是还没醒吧。”
    “怎么还没醒？”林晓放下包，抬手看了下时间，有些疑惑：“现在都马上中午了，你们昨晚几点回来的。”
    她甚至都没有问秦越越到底有没有去接，已经在心底默认对方会去了。
    “诶，越越你最后还是去接徐哥了啊？”林放听到林晓说的话之后，八卦雷达瞬间不合时宜地就亮了起来，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向对方。
    秦越越皱眉，毫不客气地摆了他一眼，说：“不然我至于今天半死不活一早上嘛。”
    坦坦荡荡。
    林放的八卦雷达瞬间又落了回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问道：“那徐哥还好吗？”
    凡特斯的几人没有怎么仔细听徐远航说过生意方面具体的事情，只知道这次远山里上的新款，不知道为什么情况特别不好。徐远航似乎找到了原因，一个人马不停蹄地就跑到了山东，一连还待了好几天。
    林晓也看向秦越越，脸上写满了关心和疑惑。
    “都看着我干嘛啊？”秦越越有些无奈，摊着双手，说：“我就是去当了一次工具人，大晚上的，大家都困得不行。徐远航一看心情就很不好，跟快要死了一样的，我当然也不能凑上去问啊。”
    按照秦越越的说法，两人一路沉默到了楼下。只有最后秦越越要走的时候，徐远航才出声让她把车开走，第二天再开回来。
    “还用得着他提醒？”秦越越不屑地切了一声，说：“好歹大晚上地也辛辛苦苦这么折腾了一通，那我要是就真把他送到家，自己转身打车回去，那我可也太圣母了。”
    林晓失笑，忍不住点头：“嗯，用你们禄哥的话来说，那就是活菩萨。”
    “活菩萨你们谁要当谁当吧，我可不当。”秦越越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说：“太折腾了。”
    “啧啧啧。”林放的八卦雷达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习以为常的互相攻击：“枉人徐哥平时对你还挺好，你俩关系也不错，就晚上去接他下，你就抱怨成这个样子。你说你，对得起他吗？”
    “我对不起，你还对得起了？昨晚你怎么不去主动请缨呢？嘴上功夫一流，烦死你了。”
    林放还想说点什么，渐渐地意识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看了秦越越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不仅是林放，就连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认真听两人说话的林晓，都注意到了，今天的秦越越格外的不对劲儿，情绪也比往常要暴躁了许多。
    屋内铃声响起，林放接了个电话之后，应了几声，便匆匆忙忙地往外面跑。
    “干嘛去啊——”秦越越话还没说话，林放就已经跑得人影儿都没了。
    秦越越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犹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晓，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林姐。”
    “怎么了？”林晓正在看秀场视频，满屏弹幕都是欣赏不了不喜欢不好看辣眼睛，看得她直皱眉，听到秦越越叫她之后，便按下了暂停键。
    “我刚刚……是不是对放哥有点凶了啊？”秦越越说完，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歉意。
    即使是开玩笑的时候，她也很少像刚才那样，一直用不耐烦的语气和人说话。等到自己情绪稍微舒缓了一些之后，才又后知后觉地开始忐忑。
    “没事儿，要真有什么，你放哥早就跳起来和你决一死战了。”林晓笑了笑，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秦越越摇头否认，想了想又点头：“好吧，是有一点。”
    话题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再问下去，势必都会让两人尴尬。
    想说的，在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会说了。不想说，旁人还在问的，得到也只能是会让两人都尴尬不自在的回答。
    “来个人帮我下，快快快！”徐远航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离得最近的陈素马上迎了上去，一边接过他手中的各种包装袋，一边皱眉问道：“你这是买了些……奶茶？”
    林晓也走了出来，从林放手里接过几个袋子，放在桌上之后不由得也愣了：“你刚才下楼，就是去拿奶茶了？”说完，往秦越越的方向看了一眼，秦越越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站起身慢吞吞地走过来，不好意思地朝林晓笑了笑。
    “是啊，”林放终于把手上的全部奶茶放到了桌上，满意地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任何一杯撒漏出来之后，才抬头看向众人，说：“每点一次外卖就忍不住想要感慨一次，外卖小哥可真的不容易。就我们这破地方，在找过来的路上没有怀疑人生都能算是了不起了。这次的小哥还挺实诚，在楼下硬生生地转悠了两圈，实在是真的找不到上来的电梯，这才打电话给我让我下去拿的。”
    “破地方？林总什么时候批点款，给我们腾个不破的地方呗。”黄禄扛着两包衣服走进来，把包裹放在工作桌上之后，便毫不客气地开嘲了。
    “那哪儿能啊！”林放一拍大腿，变脸变得比初夏的天儿都还要快，在一堆奶茶之中翻找了下，捧出一杯递到黄禄面前，神情无比狗腿：“禄哥来，你最喜欢的咖啡。”
    “奶茶店的咖啡你也给我喝，可真是贴心啊。”黄禄啧了一声，却还是相当配合地接了过来。
    “算了放哥，”林晓没忍住乐了起来，转头对着林放说道：“去给你们禄哥换杯速溶，速溶才对他口味儿。其他的咖啡，喝不惯。”
    黄禄抬头看向林晓，原本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弯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之后换成一句：“还是你们小林姐懂我。”
    林放听闻，乐颠颠儿地伸出手去要把咖啡拿回来，当即就被黄禄毫不犹疑地拍打了两下。
    刚才还神情忐忑的秦越越，这下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开始跟着众人瞎乐。
    “没大没小，造反能低调点儿不。”黄禄语气无奈，视线却一直放在林晓身上没有离开过。
    即使当着周围的这么多人，黄禄眼里似乎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她。
    昨晚那句话瞬间在脑海中再次响起，林晓本来还想继续说点儿什么起哄的话，现在算是彻底说不出口了。
    “有人能来搭把手吗？”黄禄坐下没一会儿，徐远航也扛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举着一个能有半人高的包裹扛在一侧的肩上，正面走过来都没有办法看清楚前面的人。
    “小心，你怎么扛了这么多。”林晓离得近，赶紧往前走了两步去帮着扶了一下包裹，小心翼翼地和对方一起把包裹卸下来放在工作桌上。
    秦越越见状，原本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现在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还行，不算多。”徐远航还没说话，黄禄先开口了。嘴里叼着根吸管，翘着二郎腿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俨然一副无良的地主阶级形象：“年轻人，实在是太疏于锻炼了。最近几天，反正没事儿，就多跟着我去厂里扛包吧。”
    “工资谈好了吗？”林晓对徐远航疏于锻炼这事儿深表赞同，顺便还不忘给自己发小儿争取权利。
    “义工。”黄禄眉毛一挑，语气嚣张而又跋扈。
    “徐哥啊徐哥，你怎么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了。”林放假惺惺地鞠了一把泪。
    “想当年，我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天天被罗强和张亚楠两人一起给押着去跟他们卖早餐。”
    林放嘿了一声，有些惊讶：“没想到禄哥你还有这种时候呢？怪不得你现在即使天天熬夜到两三点钟，也要坚持起来吃早饭。我还以为，你是吸烟吸多了想要中和一下呢。”
    “你到底是跟谁学的，年纪轻轻的那么损？”黄禄叹了口气，说：“毕竟那时候，每天早上天不亮，三四点的他俩就上门来抓我了。大门被敲得震天响，不出门我估计得被这整栋楼都除名。没法儿，渐渐地就成了习惯。”
    “诶，那你会做吗？”谢依依也忍不住开口了，好奇地问道。
    “当然会了，什么小笼包煎饼果子，就村口摆着的那些，没有一个是我不会的。要是我出山，他们第二天就能失业……”
    黄禄还在半开玩笑地和众人聊着以前的事情，林晓却没忍住觉得有些心疼。
    黄禄轻描淡写说的这些事情，应该是发生在NEW/STEP破产的时候。罗强和张亚楠夫妇终于找到了了解这个城市的方法，日子依旧清苦，却充满了希望。但没想到带给自己希望的人，却就这样倒了下去。他们当然也不能坐视不管，其他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采取最基本的方法，押着黄禄出门。
    有的人休息之后，能更好地出发。但对于黄禄这种，丝毫都不能闲下来的人，紧绷的时间久了，蓦地一下松懈下来，可能整个人也就都因此而废了。
    一天天不断地走出去，才能重新恢复对这个世界的信心和热爱。
    朝阳，总是能带给人别样的动力和希望。这是日复一日地躺在家里，看着天花板所感受不到的。
    “去了一趟山东，有什么发现吗？”林晓突然出声问道。
    刚刚还在大闹嬉笑的人，顿时都纷纷失声，视线有意无意地往徐远航的方向看过去，随即又假装无事发生地移开。只有秦越越，把视线从其他地方收了回来，无比认真地看着徐远航的方向。
    其实在徐远航一进门时，所有人便忍不住想问几句他这几天在山东的境况。无关八卦看热闹，仅仅是出于朋友角度的关心。在凡特斯这里，很轻而易举地就和所有人融入在一起。对彼此的生活状况，发自内心地关心和担忧。
    只不过黄禄刚才的那几句话后，就能大概说明现在徐远航的情况并不能算得上是非常好。众人犹豫了一番，没想到林晓最后会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徐远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道：“远山里，暂时做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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